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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南枝也不生气,道:“我有很重要的事跟姨娘说,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素心进去回话,过了一会儿才出来,不情不愿地侧了侧身:“进来吧。”

谢南枝进了屋,韩姨娘正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眯着眼看她。

韩姨娘脸上的表情满是不耐烦,慢悠悠地问道:“哟,这不是世子夫人跟前的大红人吗?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谢南枝也不绕弯子:“姨娘,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想提醒您。您前两日是不是去城南找过一个姓聂的大夫?”

韩姨娘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团扇也不摇了,盯着谢南枝的眼睛里冒出一簇火苗:“你监视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谢南枝语气坦诚,“只是碰巧听说了这件事,又碰巧打听到那位聂大夫的底细。那人根本不是什么神医,就是个江湖骗子,专门靠卖假药骗人钱财。

他那些生子药都是噱头,吃下去没半点用处,反而可能伤了身子。我已经查实了,他跟官府有勾结,专门坑害求子心切的妇人,告状都没有用。姨娘,我劝您千万别吃那些药。”

韩姨娘听她说完了,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紧抿。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冷笑了一声,手里的团扇往地上一摔:“谢南枝,你可真会编故事。”

谢南枝皱了下眉头:“我说的句句属实。”

“属实?”韩姨娘从罗汉床上下来,走到谢南枝面前,上下打量她,眼底满是讥诮,“你当我傻?你巴巴地跑来跟我说这些,不就是怕我吃了药真怀上儿子,威胁到你们世子夫人吗?你怕我生了儿子分了宠,怕顾淑柔地位不稳,你这奶娘也跟着没好日子过,对不对?”

谢南枝耐着性子:“姨娘,我没那个心思。我就是不想看你被骗。”

“少在这儿装好人了!”韩姨娘嗓门突然拔高,脸上涨得通红,“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下贱的奶妈子,也敢来指点我?我跟你说,我不但要吃那些药,我还偏要吃出个儿子来,让你们一个个都睁大眼睛看看!”

她越说越气,指着门口,“素心,把她给我赶出去!”

素心立刻上前,拉着谢南枝的胳膊就往外推。

谢南枝没挣扎,由着她把自己推出了门。

临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韩姨娘正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气得很厉害。

谢南枝收回目光,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心里谈不上多生气,只是有些无奈。

来之前她就料到了韩姨娘不会相信,可真正被人指着鼻子骂下贱,心里到底还是不大舒服。

谢南蹲在水井边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把那点不舒服的感觉给压了下去。

她想,反正自己已经仁至义尽,话也说到了,韩姨娘听不听就是她的事。

将来真吃了亏,也怨不着别人。

进了屋,尤云还抱着乐乐在屋里转悠,看见她回来,忙问:“怎么样?”

谢南枝接过乐乐,小家伙朝她咧嘴一笑。

谢南枝心头一软。她一边哄孩子一边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尤云听完直跺脚:“我就说吧!她那种人,你好心她当驴肝肺,还骂你下贱,什么东西!”

谢南枝摇摇头:“算了,不提她了。”

她把乐乐哄睡了之后,自己坐在窗前出神。心里琢磨着,韩姨娘这事虽然她劝不动,但世子夫人那边,还是应该有必要知道。

毕竟韩姨娘是世子的妾室,她出去找江湖郎中讨药,万一真吃出毛病来,闹出什么事,整个侯府都得跟着操心。

顾淑柔是世子夫人,大房后院的事她有知情权,也有管束的责任。

犹豫了一会儿,谢南枝便起身去了正院。

顾淑柔坐在窗下看账本,见她进来,抬头笑了:“你怎么来了?乐乐睡了?”

“睡了。”谢南枝行了礼,站在一旁,“夫人,有件事奴婢想跟您说一声。”

顾淑柔看她表情特别认真,便放下账本:“你说。”

谢南枝把她打听到关于聂神医的事,以及她刚才去玉馨院提醒韩姨娘反而被赶出来的经过,简单明了地讲了一遍。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把韩姨娘骂她的那些难听话学出来,只捡有用的说。

顾淑柔听完,面上先是震惊,随后眉头紧皱。

半晌,她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鄙夷:“韩氏两年无所出,不想着请太医正经调养,偷偷跑去外头找那些来路不明的江湖郎中。传出去,丢的不还是侯府的脸面。”

谢南枝没接话。

顾淑柔看了她一眼,脸色缓和了一些:“你做得对。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乐乐那边多费心。”

谢南枝应了声是,退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顾淑柔用过早膳,换了身衣裳,就去了世子的书房。

李彦桐今日休沐,正在看公文,见妻子进来了,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夫人来得早,有事?”

顾淑柔把门掩上,将韩姨娘私自出府求医,找了江湖骗子买药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李彦桐听。

李彦桐听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荒唐。堂堂侯府的姨娘,出去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她如果求子心切,跟我说一声,请太医来看就是,何必鬼鬼祟祟去外面找那些下九流的大夫?”

顾淑柔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还好南枝机灵,先打听了那大夫的底细,不然真让韩姨娘把那些来路不明的药吃了,出了事可怎么收场。”

李彦桐眉头拧着:“那个姓聂的,我去查一查是谁的人,敢拿假药骗到我侯府的人头上,找死。”

顾淑柔见丈夫动了怒,不再多说,悄悄退了出来。

谢南枝那边,抱着乐乐在院子里晒太阳。

小家伙在她怀里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鸟!鸟!飞!”

谢南枝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的麻雀,笑着拍了拍乐乐的背:“看见了,那是麻雀。等你再大些,姨姨带你追着玩。”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至于玉馨院那边韩姨娘还要怎么闹,谢南枝暂时不想去管。

该做的她做了,该说的她说了。剩下的,就看侯府的人怎么处置了。

……

李彦桐做事雷厉风行,当天下午就让身边的长随李福拿着帖子去了京兆府。

他一个侯府世子,又挂着三品官职,虽然没有实权,但侯府的面子毕竟摆在那里。

京兆尹林大人接了帖子,当即派了差役去城南打探消息。

不过半日,聂神医医馆的那些猫腻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原来,这姓聂的名叫聂三贵,本来是河北逃荒来的流民,在街上摆摊卖膏药为生。三年前偶然搭上了府衙一个姓赵的押司,那位赵押司专门管民间讼状的收发,手里握着不少门路。

两人一拍即合,由赵押司帮聂三贵在城南盘下铺面,挂出“聂氏妇科”的招牌,又以赵押司在府衙的人脉做掩护,专门坑骗那些求子心切的妇人。

三年来,受骗的少说也有几十家,有人去府衙告状,赵押司就把状子截下来,再威逼利诱一番,苦主再不敢声张。

有些实在闹得凶的,赵押司甚至还叫地痞上门恐吓,砸过人家窗户。

李福把这些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禀了李彦桐。

李彦桐听完气得火冒三丈,冷声道:“一个押司就敢一手遮天,这京兆府底下还真是烂透了。”

他随即修书一封,直接递到了顺天府尹周大人手上。

周大人是李彦桐的座师,交情匪浅,看到学生递来的信,第二天就派人将聂三贵和赵押司一并抓了。

消息传到侯府,已经是第三天的晌午。

谢南枝听见前院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叽叽喳喳地议论,说城南那个聂神医被官府锁了,带上镣铐被拖走。

街坊邻居都跑出来看热闹,还有人往那个骗子脸上扔烂菜叶。

又说府衙里一个姓赵的官爷也被罢了职,关进大牢候审,听说要流放三千里。

谢南枝把刚洗好的尿布一块块搭在竹竿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世子的手段竟然这么强硬,这么快就把赵押司也拉下了马。

有侯府的世子出面,再加上顺天府尹亲自过问,这桩案子算是板上钉钉了。

到了下午,消息传得更全面了。

尤云兴冲冲地跑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眉飞色舞地说:“听说了没?那骗子被关进去了!翠屏嫂子说,今天一早官差就把医馆封了,门口贴了封条,里面的药材全搬走了。

街坊都说大快人心,好几个以前被骗的妇人都跑出来指证他,当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这回姓聂的可跑不掉了,侯爷施压,顺天府那边铁了心要办他,怕是少说也要判个几年徒刑。”

谢南枝把最后一块尿布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赵押司呢?”

“也抓了!”尤云嗑瓜子嗑得咔咔响,“听说是顺天府尹亲自下的令,连京兆府都没敢拦。这回靠山倒了,聂骗子在牢里哭爹喊娘也没人管了。”

她凑近谢南枝,压低声音,“你说,世子爷这次出手,是不是也有给韩姨娘出气的意思?”

谢南枝摇摇头:“倒不一定是出气。那骗子骗到侯府头上,世子爷的脸面上挂不住。再说,韩姨娘再怎么不济,也是侯府的人,外人欺负到自家人头上,世子爷不会不管。”

尤云撇撇嘴:“那韩姨娘可知道自己上了多大的当了吧?要不是你提前把事捅到世子夫人那儿,她现在还蒙在鼓里喝那些假药呢。你说,她会不会来跟你道个谢?”

谢南枝嗤笑了一声,没接话。

韩姨娘当然不会来道谢。

事实上,玉馨院那边这两天安静得像是没人住似的。

谢南枝听冬雪说,韩姨娘自从听说聂神医被抓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素心进去送饭都被骂了出来。

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第四天上午,李彦桐终于把韩姨娘叫去了正厅。

当时,顾淑柔也在场。

谢南枝原本不该知道这些事,但冬雪的好朋友在正厅外伺候茶水,回头就把里面发生的事情学给了冬雪听,冬雪又跑来告诉谢南枝。

据说李彦桐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韩姨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李彦桐也没骂她,只是质问她:“你私自出府,与来路不明的人来往,还买了那些不清不楚的药,可知错?”

韩姨娘声音发颤:“妾身知错。”

“身为侯府姨娘,遇事不跟夫人商量,不跟本世子商量,自己偷偷摸摸去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我李彦桐苛待妾室,连个正经大夫都请不起,让自家女人去外面找江湖郎中。”

韩姨娘头垂得更低了。

“你这两年无所出,本世子可曾亏待过你?可曾冷落过你?”

韩姨娘眼泪掉下来,声音哽咽:“不曾。”

“那你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韩姨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总不能当着李彦桐和顾淑柔的面说,她嫉妒顾淑柔生了儿子,急着要怀孕争宠。

这话她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啊。

顾淑柔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茶,表情淡淡的:“妹妹也是心急了些。我听说南枝还特意去玉馨院提醒过你,说那个聂大夫有问题,你不信,还把人家赶了出来。”

韩姨娘身子一僵。

李彦桐眉头拧得更紧:“还有这事?你连南枝的话都不听?”

韩姨娘嘴唇哆嗦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趴在地上抽泣:“妾身糊涂,妾身知错了,求世子责罚。”

最终李彦桐罚韩姨娘禁足一个月,抄写女诫二十遍,三个月内不许出玉馨院的门。

又命账房从韩姨娘月例中扣出五十两银子,奖赏给谢南枝和尤云。

韩姨娘一一应了,被素心扶着回了玉馨院。

谢南枝听完冬雪的转述,也没多说什么。

这个结果不算重,但也不算轻。

禁足抄书都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她在李彦桐心里落了个“糊涂”“不省事”的印象,往后要想再得宠,怕是不容易了。

可喜的是,她和尤云因为调查有功,各得了二十五两银子的赏,把尤云乐得上蹿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