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哭笑不得,连忙把人扶起来:“周夫人言重了,束修的事好说,您先把孩子带来看看,如果孩子待得住,我自然好好带她。”
沈氏这才直起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嘴角已经弯了上去。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锭十两的银子,还有两匹细棉布,一匹水红,一匹月白。
“我先付半年的,”沈氏把布包塞到谢南枝手里,“剩下的,过两日叫管家送来。明日一早我就带丫头过来,你瞧着行就行,不行我再领回去,绝不叫姑娘为难。”
谢南枝手里捧着布包,看着沈氏眼睛里那一点点重新亮起来的光,心里酸酸软软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行,明日我在这儿等着您和姑娘。”
沈氏千恩万谢地走了。
谢南枝站在院门口,许久没有动弹。
尤云走到她身后,低声说:“姑娘,这笔束修,够用好久了。”
谢南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棉布,月白的那匹正好够给婆婆和女儿裁件新衣裳。
她把布包递给尤云收好,转身走回院子里。
突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叮”。
【恭喜宿主,育儿声望值突破一千五百点,有声读物区与精细动作教具区已解锁。】
紧接着眼前浮过几行字:
【有声读物区可兑换各类童谣、儿歌、启蒙故事的语音,每月限兑三次】
【精细动作教具区可兑换串珠、积木、插板等物件,用以锻炼幼儿手部小肌肉群。】
谢南枝站在槐树下深吸一口气,暗自记下了。
改日一定要好好进去翻翻,看看能兑换出什么好东西来。
晚上回了房间,她点起油灯,拿针线缝补白日被茶盏碎瓷刮破的袖口。
尤云坐在一旁替她准备明日要用的东西,嘴上絮絮叨叨说着今日那些夫人们的反应。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丫鬟夏欢的声音:“谢姑娘,世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很重要的事。”
谢南枝放下针线,往长宁侯府走去。
一路进了顾淑柔的屋子,只见她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封帖子,眉头微蹙。
谢南枝行了个礼,顾淑柔抬眼看着她,示意她坐到自己旁边,然后将帖子递了过去。
谢南枝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太医院的公函。
文绉绉的,大意是说有人上书太医院,称槐花巷新开的稚趣园中有一个妇人以“乡野之法”传授急救之术,荒谬至极,误人子弟。
落款处赫然写着太医院医士庞彦平的名字。
公函末尾附了一句批注,是太医院院判的亲笔:“此事当查,慎之。”
谢南枝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没变,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顾淑柔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这个庞太医,是太医院院判万大人一手带出来的,平日最受万院判的器重。而万院判是皇后娘娘的人,这一点,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知道。
庞彦平这一封公函递上去,明面上是冲着你来的,可如果往深了想,万院判批了‘慎之’两个字而没有直接表态,怕是在做给谁看。”
谢南枝将帖子合上:“夫人的意思是,这件事背后不只是庞太医一个人?”
顾淑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点头:“侯府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虽然还算稳,但侯爷最近得罪的人不少。皇后那边向来与咱们不太亲近,如果借着你这件事,说侯府纵容下人在外面妖言惑众,往大了造谣,毁的不是你一个奶娘的名声,更是侯爷的脸面。”
谢南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脑海中把整件事捋了一遍。
庞彦平没有见过她本人,亦从来没有亲眼上过她的急救课,单凭只言片语就上书弹劾,说明他的真正意图还是针对侯府。
想通了这一层,谢南枝抬起头,目光平静:“夫人,我不怕他们质疑,怕的是他们不给我辩驳的机会。庞太医说我妇人言医,那我就不以医者自居,只是用养过十几个孩子的奶娘身份说话。
他如果肯当面谈,我就能把之前的急症案例摆在他面前,一条条讲给他听,他如果还不信,那就请他拿一个更好的方法来救一个马上要憋死的孩子。”
顾淑柔看着谢南枝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我安排你们见一面?”
“是。”谢南枝应道,“当面说,总比互相猜来猜去强。他如果肯听我解释,我把那套方法从头到尾讲给他听,他如果还觉得不妥,请他当场指出问题所在,我认。但如果连面都不见就给扣一顶妖言惑众的帽子,我一万个不服。”
顾淑柔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赏。
“好。这件事我替你去办。正好过几日太医院有几位医官要过府来给老夫人请平安脉,到时候我让管事透个话给万院判,就说长宁侯府有位奶娘听闻庞太医对育儿之术颇有心得,想当面讨教。
庞彦平这个人我虽然没有深入了解过,但听说他心高气傲,最受不得人家说他不通小儿科。你这么说,他八成会来的。”
谢南枝点头,道:“夫人,如果他来了,请允许我在侯府前厅的偏院里见他,别在正堂。以奶娘对太医的身份,我在正堂与他平起平坐反而让人拿住话柄,说我以下犯上。
偏院里摆两张椅子,一壶茶,人来人往都能看见,传出去,也不会说咱们拿侯爷的身份压他。”
顾淑柔听了这话,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南枝啊,你这脑子,比许多在外做官的人还清楚。行了,回去歇着吧,这事我来安排。”
谢南枝起身告退,出了正门,风迎面扑过来。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默默把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原理从头过了一遍。
这些都是她在现代烂熟于心的东西,哪怕换了个朝代换了个身份,这些知识都不会变。
次日一早,顾淑柔便让身边的大丫鬟紫荆去太医院递了话。
果然不出所料,当日下午,庞彦平就托人回信,说是三日后上午有空,愿意来长宁侯府与谢奶娘一叙。
字里行间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气,谁都能感觉得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谢南枝每天晚上都在灯下把那套急救法翻来覆去地整理。
她在脑子里一遍遍演练,把现代医学的知识转化成最通俗的大白话,甚至把不同年龄孩子的体型差异也给琢磨了一遍。
第三天夜里,她熄了灯躺在床上,把最后一遍演练做完,才闭上眼睛安心入睡。
到了约定这日,天刚亮谢南枝就起床了。
她穿了自己那身最体面的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单刀赴会。
尤云要给她找对耳坠子戴上,她摆手说不用,“越素净越合适,不要叫人挑出穿戴上僭越的毛病。”
辰时刚过,偏院里的茶已经沏上了。
谢南枝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个布玩偶,一卷备用的棉布条,还有一杯热水。
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耐心等着。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紫荆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目光锐利,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进了门便四下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谢南枝身上,微微一停。
显然没想到,传闻里的谢奶娘是这样一个年轻又朴素的女子。
谢南枝已经站了起来,朝他福了一礼:“庞太医远道而来,请坐。”
庞彦平没急着坐,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丫鬟上了茶,他碰也没碰,开门见山道:“谢娘子,庞某公务繁忙,今日既然来了,便有话直说。
你传授的那些急救法,庞某听人说过,用手猛压幼儿腹胸,此等手法闻所未闻。太医院所有典籍没有任何一处记载,如果出了岔子,腹脏破裂,肋骨折断,你一个妇人担当得起后果么?”
谢南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才抬起眼,迎着庞彦平咄咄逼人的目光道:“庞太医,您说典籍没有记载。我想请教一句,扁鹊见蔡桓公的时候,所说的汤熨之法,在扁鹊之前,哪本典籍又记载过?”
庞彦平眉头一皱,张了张嘴。
谢南枝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南枝不敢比扁鹊。但道理是一样的,天下第一个想出新法的人,他们想出来的时候,哪本典籍都没记载过。典籍是前人把做成功的事写下来,这个理,庞太医认不认?”
偏院里安静了。
庞彦平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沉声道:“你拿扁鹊说事,有几分口才。那你告诉我,你这个压胸腹的方法,凭什么就能比让幼儿俯卧拍背效果更好?”
谢南枝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布玩偶,走到庞彦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把玩偶竖了起来:“庞太医,您说的俯卧拍背,针对的是喉头浅处的异物,比如一口痰一点稀粥,一拍一咳就出来了。
可如果孩子吃的是花生米或者硬糖块,甚至是大块的面食,这些东西卡在了喉管深处,甚至掉进了主气道,您拍背,往下拍,东西是往下走还是往上走?”
她拿手指点了点玩偶的喉咙部位:“往下拍,把异物越拍越深,堵得更死,最后孩子连一点气都透不了。您说腹脏破裂,那是用错了发力点。
正确的位置在这里,肚脐往上两指,拳头握紧,向内上方猛地一收一提,用膈肌顶上来的这股气把异物从下往上冲出去。这个道理,您如果觉得站不住脚,您可以亲手试一试。”
她把玩偶递到庞彦平面前,目光坦然。
庞彦平看着那个布玩偶,又看了看谢南枝伸出来的手,没有接。
眉头皱着,迟迟没有开口驳斥。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方法,对不足周岁的婴儿也能用?”
谢南枝立刻回答道:“不能。不足周岁的婴孩,腹冲法会导致内伤的风险太大,改用背部拍击配合胸部冲击,力道减半,位置也要上移。这一点,南枝在讲座上讲过,不是没提。”
庞彦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叩了两下,忽然站起来:“你今日说的话,庞某记下了。”说完,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偏院。
……
第二天,顾淑柔又把谢南枝叫到了正院。
这次顾淑柔脸上没有前几日的凝重,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她将一张洒金帖子递给谢南枝:“庞太医递了话来,说是三日后要带几位同僚一同过来,与你当面辩论急救法的正误。帖子写得客气,说是切磋,其实就是不服气,想找帮手来压你一头。”
谢南枝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她心里默算了一下人数,抬头问顾淑柔:“夫人,他们来得人多,府上方便么?”
顾淑柔端起茶盏,嘴角那丝笑意更明显了:“方便。偏院够大,容得下你们这么多人。况且……”
她将茶盏往桌上一砸,“让他们来,也好让人都看着,到底是我们长宁侯府的奶娘胡说八道,还是太医院有人挑事。你只管应对他们,其他的事有我来周旋。”
谢南枝心里有了底,回去之后又翻来覆去琢磨了两日。
她手边没有医书可以查,但她仗着在现代儿科病房多年的经验,把海姆立克法的原理拆解成了能说给别人听的浅显道理。
她还找出在侯府做奶娘以来亲手处理过的几个典型急症。
这些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日后,天有些阴,偏院里早早备好了桌椅和茶水。
谢南枝到的时候,庞彦平已经带着四个人坐在那里了。
她扫了一眼,三个穿圆领袍的,看年纪都在三十来岁,应该就是帖子上说的太医院的医士。
另外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绿袍,坐在庞彦平右手边,慢悠悠地捻着一串佛珠。
庞彦平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谢南枝也不在意,走到对面那张椅子前坐下,福了一礼:“各位太医远道而来,辛苦了。南枝人微言轻,今日有什么问的,各位尽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庞彦平清了清嗓子,道:“谢娘子,上次你在侯府与我说的那套海姆立克法,庞某回去之后查了典籍,确实有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但我那几位同僚听了,仍觉得这个方法过于冒进。今日请他们来,就是想听听谢娘子把这里面的道理再往深处说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