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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玝真人站在石亭外的石阶上,把宗门的内务和防御部署一一汇报。太上长老听完,只摆了摆手:“宗门的事你照旧。把护山大阵打开,外面的人不接,里面的人不出。金丹以下的弟子都缩回内门,没我的令,一个都不许出去。”

“师尊,我——”

“你也不出。你走了,宗门谁来撑?你徒弟也得留下。那个圣子,是宗门未来的门面。这仗轮到我们老头子打了,轮不到他。你看好他,别让他犯浑。”

“弟子明白。”

玄玝真人退出后山时,看见鸿文站在石阶尽头的松树下面。晨光从树冠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明一块暗一块。他手里攥着佩剑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你都听见了。”玄玝说。

“听见了。”

“回去吧。把伤养好。打起来之前,哪儿都别去。”

“师尊也要去?”

“我不去。我留在宗门坐镇。你师叔他们走了之后,宸极道宗就剩你跟我了。你还不快去把你那点伤养好,回头真有事,就你替我挡剑了。”

鸿文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洞府走,玄玝真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是隐藏的忧色。

夜深了。

鸿文盘坐在洞府里,手里握着那枚没送出去的传讯符。烛火跳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窗外有风穿过松林,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他坐着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谁先看到,谁先死。

三十七条人命。他刚入道那一年,师尊带他去看过山门北侧那面碑。碑上刻着三十七个名字,最下面那个是他二师兄。师尊说,二师兄当年比他还小两岁。那些名字他每年都去看,看一遍就记一遍,记到现在一个字都忘不掉。

令希白在他识海里轻轻说了一句:“你想跟上去。”

“师命难违。”

“你师尊让你别去送死,不是让你别去看着他们死。”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你不想搞清楚魔皇到底藏在哪?你也不想让他们五个一声不吭地就没了。”

鸿文沉默了很久。他抬头看向窗外。钟楼顶上的聚星令在夜风里一动不动,像一枚钉在夜色里的黑星。他慢慢起身,把佩剑从墙上取下来,一下一下系在腰间。系得很慢,像是在做一场跟自己较劲的告别。

然后他推开门,御剑而起,掠过宗门上空的浓重夜雾。他绕到后山禁地北侧,在半山腰一棵老松树旁落下。下方,五位老人正在瀑布边上,一件件清点随身法器。没有人抬头。

太上长老在拔起地上那根桃木杖时,手腕极轻地顿了一下。

“那小子跟出来了。”谢无羁忽然说。

“由他去。”太上长老把桃木杖拄在手里,转身朝山下走去,“年轻人,总得亲眼见见阎王,才知道自己骨头有多脆。”

五个身影先后踏进夜色,朝北边的深山里去了。鸿文站在老松树的阴影里,等他们彻底走远,才慢慢跟了上去。他把呼吸压得极轻,身形像一片贴地掠过的薄雾,很快融入了山林的夜色之中。前面五个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五把旧剑,正被缓缓插进黑暗深处。

“这趟要能活着回来,够你吹三百年。”令希白小声说。

鸿文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剑柄又握紧了几分,目光盯着前面那五个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背影。风从北方刮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凉意不是山里的夜露,像是什么极远极远的东西,正在缓缓睁开眼。

往北追了七天七夜,五老终于在一个叫黑风谷的地方找到了魔皇。

黑风谷不是谷,是一片被魔气浸透的乱石滩。方圆几十里寸草不生,石头都是黑的,像被大火烧过一遍又一遍。谷口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妖兽的骸骨,骨头上还残留着被吸干精血之后的暗褐色斑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腥甜味,跟魔皇身上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五老停在谷口。太上长老拔出桃木杖,杖尖在地上点了三下。

“在里面。气息收敛了,但藏不住。他刚夺舍,根基还不稳。”

“夺舍成功了?”上官拓抽出背后的缺口剑,剑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色剑芒。

“成了。夺的是一具女身,水灵根,年轻,天赋极好。这具身体……”太上长老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怒意,“是血罗魔宗专门为他们的圣女准备的替身。我们从丹心殿缴回来的魔门卷宗里有记载,血罗魔宗历代圣女都会培养一具同源同脉的替身,以防本体被杀之后供魔皇的神魂夺舍。这老东西倒是把自己徒弟的路都铺好了。”

苏鹤年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旧疤,慢慢把手合上。他第一个迈步踏进谷中。

谷底深处,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对着谷口盘坐在黑石上。乌发如瀑,肌肤胜雪,穿着血罗魔宗的女弟子服,赤足,脚踝上挂着两枚细小的骨铃。风一吹,骨铃就响,声音又脆又冷。

她没回头,先笑了。

“本皇刚出来七天,就有人找到这里。你们这些老东西,鼻子倒是灵得很。”

她的声音清越好听,却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湿冷的气息。

五老没有搭话。太上长老的桃木杖已举了起来。上官拓的剑到了。

青芒暴雨般压下,魔皇抬手格挡,白皙的手背上裂开一道血痕,转瞬愈合。她一甩长发,发丝如针激射而出,上官拓侧身避开,脸颊带起一片血珠。棍影、火焰、笛声几乎同时压了上来。魔皇的身形在金光中一晃,像水里的倒影被搅碎了又拼起来。谢无羁的骨笛忽然拔高了一个音,像一根针扎进了黑雾里。魔皇的动作滞了一瞬。

太上长老的桃木杖趁机穿透黑雾,点在了她的心口。

“找到了。”

杖尖红光骤然暴涨,将魔皇整个人照得通明。五道光芒同时锁死,魔皇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黑发狂舞,骨铃乱响,十指如钩抓向桃木杖。太上长老如一座山,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