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宫女听见替身两个字,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她肩上的铜模还在发烫,皮肉周围红肿发亮。
“叫什么?”顾惊澜问。
老嬷嬷沉声道:“她神志不清,姑娘不必听她胡言。”
宫女忽然抓住顾惊澜衣袖,“我叫小满。”老嬷嬷抬手,两名健壮宫妇堵住门口。
“顾姑娘今夜奉懿旨入宫。浣华阁里的事,自有太后娘娘处置。你若坏了旧礼,耽误听经,谁也担不起。”
顾明珠拖着脚镣走到小满身边,她弯不下腰,便用鞋尖勾过那块白布,看清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顾氏长女,十七岁,右肩有旧伤。
“连你的伤都写上了。”顾明珠道。
“她们还问过我,你怕不怕火。”小满忽然道。
顾惊澜给她解开右肋的铜模,“谁问的?”
“一个戴帷帽的女人。她让我学你说话,学你走路。说今夜只要从屏风后出去,便能让我娘离开浣衣局。”
“你娘也在宫里?”
小满摇头,“她死了三年,我起初不信,后来她给我看了一张放籍,说我娘没有死,只被送去了城外织坊。”
她抬起被烫红的手,摸了摸披风内侧,“放籍上还沾着我娘常用的桂花油,我闻见了,才跟她走。”
“后来呢?”
“后来我在她袖口也闻见桂花油。那不是我娘留下的,是她故意抹的。”
“我跟她走到这里,才看见床下有一双死人鞋。”
顾惊澜低头,长榻下露出一截青布鞋尖,鞋底还沾着西佛堂烧过的黑灰。
鞋旁放着三块铜模,边角磨得发亮,不知在多少女人身上用过。
宫外暮鼓又响了一声。
顾惊澜把自己的披风裹到小满身上,将人扶起来。老嬷嬷拦在屏风前,“顾姑娘要把她带去哪里?”
“听经。”
“她一个浣衣局女使,不配进慈宁院正殿。”
顾惊澜看着老嬷嬷,“她不配,你们便能给她换一张脸,换一个名字,再把她送进王府?”
老嬷嬷的视线从小满肩上扫过,“王府不会见到她。”
顾惊澜指了指榻下那双沾着黑灰的死人鞋,“她不进王府,鞋留给谁穿?”
老嬷嬷嘴唇动了动,“宫中从未有过此事。”
“那正好。”顾惊澜一脚踢开浴桶,“让太后亲眼看看,她的慈宁院里到底有没有。”
木桶翻倒,水漫过青砖。那只盛红膏的瓷盒被冲到老嬷嬷脚边,盒盖撞开,里面浮出半枚烧焦的并蒂莲纸印。
顾明珠认得,与女牢红木梳里的花心一模一样。
她用脚镣压住瓷盒,不让旁边宫女捡走,“这东西昨夜还在我枕下。”
老嬷嬷脸色发白,“一个在押犯人的话,也能当真?”
“她的话值不值钱,轮不到你挑。”顾惊澜扶着小满往外走,“至少她现在还叫顾明珠。”
顾明珠扯了一下嘴角,“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本来就不是。”
三个人推门出去,前院灯火全亮了。
谢临渊站在浣华阁外的石阶下,左手已经按住刀柄。香只烧了不到三分之一,他没有越过门槛。
顾惊澜出来时,他先看向自己的王妃,再看见她披风里的小满。
披风从小满肩头滑落,露出那朵正在流血的梅花。
谢临渊脱下外袍,搭在顾惊澜空着的右臂上,“这是今夜要验的人?”
顾惊澜点头,“第三个顾惊澜。”
他抬眼看向跟出来的老嬷嬷,“慈宁院倒替本王想得周全。”
老嬷嬷刚要辩解,北廊忽然传来轿杠落地的闷响。
一顶没有灯笼的青轿正贴着墙往外走,四名轿夫见谢临渊看过来,脚步陡然加快。
“玄策。”
玄策横刀挡住轿门。
轿中没有人,座位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下面卷着画有女子身体的白绢,绢边盖着东宫典仪署旧印。
轿角还放着一只小木匣,匣里六颗珠子,每一颗都刻着一个方位:
肩、肋、腰、膝、腕、颈。
顾明珠看见珠子,脚镣在地上停住。
“帷帽女人转一颗,就问我身上有没有一处。”她道,“六颗都对不上,她才笑。”
画上三处朱记,一处不少。
左肩梅痣、右肋月痕、后腰红砂。每一处旁边都缝着一小块不同的旧布。
有绣鞋内衬,有束腹布,也有烧焦的嫁衣角。最下面还别着一缕灰白头发,发间缠着半根幼童用的红绳。
白绢一抖,灰发、旧布与半根红绳贴在同一具无脸的身子旁。
许多女人留下的一点东西,被人硬凑成了一个不会开口的新妇。
顾惊澜只看一眼便认出,其中两块来自归宁院的婚箱。她把白绢抖开,那些被刮掉的姓名在灯下露出淡淡墨痕。
小满看见白绢,忽然往后退,“帷帽女人说,图上有什么,我就得有什么。”
前殿方向传来佛珠落案的声音,太后由宫女扶着站在廊下,身后团圆灯照得满院通明。
她来得匆忙,佛珠只绕在一只腕上,另一只手还捏着没有翻完的经页。
她看见倒下的红纱、翻出的铜模,也看见被顾惊澜护在披风里的小满。
“顾惊澜。”
太后的声音比夜风还寒。
“你把哀家的慈宁院,当成什么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