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溯兮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头上,埋头拧着湿透的衣料,听着沈漠讲话。
在汰洲大陆,药王谷本就是隐于世间的一个存在,布有前人大能的禁制,弟子不得出,外人不得入,数百年来与世隔绝。
沈漠想必是先前得了什么机缘,才有机会见识了一番。
他断断续续说了许多。大概就是他也找了药王谷很久,却一无所获。直到五个月前,药王谷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昔日秘境沦为废墟,这才终于暴露在世人眼前。但也没什么用了。
而他近日追查凶手线索,追到了祁国境内。那人不仅善用人皮易容,还善毒,让人不得不防。
听完这番话,流溯兮心中一阵恍然:难怪在庙里这小子不肯吃她的丹药,还怀疑她的脸是不是原生的。
虽说“名声在外,有好有坏”,可沈漠把那么大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安在她身上,她可不认。
最重要的是,她流光帝姬清清白白,这要是传回妄海,她怎么和族中那些长辈交代?败坏自己的名声也就罢了,可父王对母后的情义人尽皆知,她若是背着这样一顶污名回去,岂不是连父王母后的脸面都一并丢了?况且,她难道真的和那个凶手很像吗?
她拧了一段袖口的水,抬起眼,冷不防地问了一句:“那男宠又是怎么回事?”
沈漠本就刻意避开了这事,她却还是直白地问出来了。他的声音明显虚了半截:“……什么男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流溯兮在心底冷笑,缓缓点了点头,压抑着火气,“合着这些时日里少主大人对我的‘特殊关照’,还有我这些天的提心吊胆,都是我一个人的被害妄想咯?”
“客栈里,是我的不是……”沈漠试图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可她也跟着偏,目光死死锁着他。
流溯兮眯了眯眼:“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
“……我身上那些伤,总不能是我自己弄的吧?”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
“伤?”流溯兮挑起一边眉毛,“你有伤就能随便赖别人?”
“谁赖你了!”
“你!”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上凝着的水珠。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散落的发丝吹到他脸上。
沈漠忽然安静下来,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我忘了。”
“……什么?!”
流溯兮差点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一只手直接勒抵在了沈漠胸口,将他牢牢摁在青石之上。
“凭空给我安了个灭门凶徒的罪名,又不分昼夜的追了我两天两夜,到头来——你告诉我你忘了?!”
她眼底的嘲讽浓重,字字锋利:“少主果然是养尊处优惯了,被所有人宠得随心所欲,不顾旁人死活。”
沈漠被她摁着,后背抵在冰凉的岩石上,闷哼了一声。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却没辩解什么,只是垂下了眼,睫毛上还挂着水雾。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
流溯兮还想再说什么,话音未落,一道强悍的力量从天而降!
她的双手被猛地反扣,金色灵力像两道铁箍一样死死锁住她的手腕,整个人被巨大灵气所迫,竟然直接被提了起来,膝弯一软,又硬生生地被按压跪在了沙石上。
她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一束金光破开夜色,落在不远处的河滩上。数名弟子自金光中现身,身着藏青色道袍,腰悬长剑,仪仗森然。
是戒律堂的人。
可所有人都被一道身影压了过去。
那人立于众弟子之前,鹤骨松姿,生得十分俊美。凤眼修长,眼梢微敛,鼻梁挺立窄细,虽有仙风道骨之姿,却毫无和煦之色,眼神中透着的疏离刻薄,隔着夜色都能感觉到骇人,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流溯兮遥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定住。
虽然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可当真再一次瞧见他安然无恙地出现在面前时,她的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涩和灼热交织着涌上来,堵在喉咙口,竟是让她骨骼都细密地抖了起来。
她的师兄。
茳辞盈。
上辈子,一共有两次浩浩荡荡的百万大军前来讨伐她。而第一次,就是由这个人带领的。
他们确实成功了。
只不过代价是,
茳辞盈,炸了。
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连一具完整的躯壳,一缕可供追忆的残魂,都没有给她留下。
她曾不信邪,暗中搜寻了无数秘地,甚至尝试以自身精血为引,施展禁忌的招魂之术,想要找回他。
耗尽心力,精血枯竭,换来的却只有一片死寂。唯一的声音,大概也就是她作为消遣时养的那条肥猪,只会随时随地绕着她哼哼唧唧地讨血喝,没心没肺。
他活着,阻挠她。
他死了,却还要她替他收尸。当真是讽刺至极。
此时此刻,亲眼看到茳辞盈又出现在她面前,流溯兮盯着他,心里又酸又涩,但竟也有一丝释然。
沈漠一见来人,眼睛顿时亮了:
“大师兄!”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湿透的衣袍还滴着水,三步并作两步往茳辞盈的方向凑过去。
“师兄,你听我说——”
茳辞盈挥了挥手,两名弟子便上前一步,将跪在地上的流溯兮架了起来带到他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在一旁急得不行的沈漠,然后才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流溯兮,一双凤眸里透着寒意。
“外门弟子刘溯兮,”他说,“涉嫌在祁国城纵火,钦天监已将案卷移交逍遥仙宗戒律堂。我奉掌门之命,特来捉拿归案。”
沈漠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身前:“师兄,其中必有误会——”
“有没有误会,查了便知。”
沈漠急了:“师兄!她不是放火的人!我真的可以作证!”
流溯兮跪在那里,双腕被金色的灵力锁着,膝下的沙石硌得生疼。
她抬起头,看向茳辞盈。
“说我放火。证据呢?”
茳辞盈看着她,那双凤眸里是一如既往的漠淡。他没有回应她,只是乜了沈漠一眼,对着身后弟子下令:
“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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