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二丫摇头晃脑,
“她不对,你要教她呀。”
“她听吗?”
谢璟没个好气,“她爹她娘,没教过她吗?”
“兴许她爹她娘觉得她对,你该……”
“她爹娘觉得她对!”
谢璟声音打着颤,“那我该如何教!她听吗?”
姚二丫说一句,谢璟顶一句,跟个小孩子似的犟嘴,全然没有往日的沉稳内敛。
看着谢璟气呼呼的模样,姚二丫心道,想必谢璟又将江乔月的错处,在心中细数了一遍。
人就如此,别人越说他错,他越会给自己找各种理由。
如谢璟这般天资聪颖,少年得志的人,更是如此。
他们不允许自己犯错,聪明且自负。
姚二丫憋住笑。
“你成亲前想什么来着?只看长得漂亮,不看看品行吗?”
谢璟深吸口气解释着,
“江家书香门第,她素有才女之名……”
姚二丫嗤之以鼻,
“有才就是有德?好似不一样吧。你们不是打小认识吗?一点不了解?被外貌迷了眼?”
谢璟蹙眉成团,胸膛气得上下起伏,他想说江乔月的坏话,但又说不出口。
姚二丫拱火,
“听说二奶奶……”
谢璟猛地回头怒喝,“是江家女!”
姚二丫见谢璟吹胡子瞪眼,这是真恼了。
“不是二奶奶,不是少夫人,是江家大小姐。听说她是才女,常同祖父江阁老一起上朝……”
“胡说!”
谢璟跳下床,指着床帐大喝,
“胡说八道!女子怎么能上朝!我早想拆穿他们,只是不想同他们一般见识。”
谢璟叉着腰,气得炸毛,
“不过是江阁老会客时带上了她,或是碰巧她刚好在身侧!是江夫人故意放出的谣言!傻子信!”
“谣言?”
姚二丫单手支着脸揶揄,
“这种谣言还不是往她身上贴金,想让她高嫁。哎,你们早有婚约,说给你听的,你不去查清楚,你赖谁。”
“说给我听?”
谢璟手尖点了下自己鼻尖。
他清楚,不是的,江家是想寻一个更好的良婿,才鼓吹江乔月有才华。
但这话他又无法告诉姚二丫。
错了,刚开始就是错。
算了,都算了,过去了。
可心里还是不痛快!
谢璟一回头,正瞧见姚二丫笑嘻嘻捧着脸看他笑话。
谢璟左右瞧了瞧,找不到个称手物件。他拿起水盏抵在姚二丫唇边,
“你得多喝水。”
姚二丫还未反应过来,被他按着后脖颈,连灌了两水盏,喘着粗气都要吐水泡了。
谢璟勾起唇角,刮了下她鼻尖,
“让你不会说话。”
姚二丫气得哼哼,“你还不会看人呢。我不撒谎,我不骗二爷。”
谢璟嘴角挂上笑意,心情舒坦多了。
细想,他的心情原也没有那么糟糕。
他并非因江乔月离开而惆怅。
而是无法面对自己的自私和虚伪,他在乎着声誉,在乎名声,在乎悠悠众口。
怕人说三道四。
他比不上谢守仁坦荡。
他是个小人,伪君子。
姚二丫歪了脑袋,
“二爷还觉自己凉薄吗?”
谢璟被问笑了,开怀大笑。他一个伪君子,还凉薄?
伪君子感知不到凉薄。伪君子本就凉薄。
谢璟想通了。
他拍了下姚二丫脑袋瓜,
“你觉得呢?”
姚二丫盯着水盏,气呼呼,毫不犹豫,“凉薄!这水好凉。”
话音刚落,姚二丫肚子一阵咕咚咚。
她窘得满脸红,死死按住被子,眉毛拧成一股绳,
“二爷,二爷,我……我……二爷,你出去……”
她哎呦一声,猫下腰,眉心蹙在一处,疼得呲牙咧嘴。
她肚子好疼,绕着疼,
“二爷,你出去,出去,我……我要更衣。”
她一手按着肚子,用另一只手肘压着被子,不让气体散出来。
“呃……”
忍不住了!
她肚子又是响个不停,好似在被子里打闷雷,
“啊!露薇!露薇!”
姚二丫哭唧唧,她一只手脱不下裤子,急得不得了。
谢璟帕子捂鼻关切着,
“叫太医看看?”
“出去!出去!”
姚二丫虎着脸,憋得泪光闪闪。
露薇跑进来帮姚二丫解裤子。
一阵忙,姚二丫折腾了七八次,瘫在床上,双腿无力,眼冒金星。
露薇纳闷,
“冯太医开的泻药吗?这是什么治法?”
她随手拎了下床边案几上的白瓷壶,已经空了。
可她不记得何时进来送过热水,那这水……凉的!
“小二丫!你喝这么多凉水做什么!你还发烧着呢!”
露薇朝着帘幔上谢璟的影子捶了两拳头。
姚二丫哼唧唧,
“太医说要多喝水……”
“那是热水!长脑袋装啥的!一边发烧,一边腹泻,让不让人活了。”
露薇气红了眼,“这小爪子还带着伤,没好利索呢,这是想折腾死谁。”
“别说了,露薇!”
姚二丫从床上弹起,“还得去!憋不住了!憋不住了!呜呜呜……”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谢璟在外间听着,心里过意不去。
要喝热水吗?温的不可以吗?他试了水温,不觉冷。
三更时分,到底是把冯太医又逮了回来。
老头哈欠连天,
“一个年轻人便是腹泻到明早也性命无忧,但老夫连着两夜没睡个正觉……”
“客房有地方。”
谢璟面无表情,“帮你和胡太医告了假。她全好了,你们再进宫当值。”
冯太医怒目而视,
“老夫乃太医院院判!告假?向谁告假?”
“咳,你乃二品大员,医治你的家眷……也算老夫分内之事。何来告假之说?老夫干着活,还扣老夫俸禄?”
说着为姚二丫号脉。
姚二丫嗓子紧,咳嗽了两声。
冯太医唉声叹气,
“怎么又咳嗽了!年纪轻轻一身病,身子骨也太弱了。人家那个银屏,都能起来溜达了,你看看你,弱得跟纸糊的……”
谢璟知晓姚二丫以前过得不好,想必是身体亏损得厉害,
“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务必要调理好。长庆,去把太后赏赐的千年人参拿过来。”
冯太医撇嘴吹得胡子忽闪忽闪,
“她用不上人参,会流鼻血。她发热乃是因手伤而起。她手上的伤口细小密集伤得深,不易愈合。加之竹刺毛躁,表皮看一个伤口,肉里可能四五处,叠加起来,你算算,多少处。”
“那银屏也伤得重,背部剜了三块肉,看着血腥,但指腹块大,伤口浅,调养几日即可,比她好得快。”
“她这么多处伤口,不一日能好的,一个月,两个月,也不见得康复。她发热不退就是这个原因。久热伤肺,体弱伤脾,康复得慢,自然伤身。”
谢璟知道姚二丫伤得重,却没想到这般重。
“没有更好的法子?”
冯太医冷哼了声,
“皇上曾为皇后娘娘配制玉肌霜,抹上后这马蜂窝似的熊掌能够三日愈合。但,皇后娘娘也只剩半盒了,珍贵呀。”
“不抹我也能好,我少动,不动,好得快。”
姚二丫清楚自己的身份,还能让谢璟去找皇后娘娘求药?
想都不该想。
说着姚二丫又咳嗽了两声,
“没事,咳两声就舒坦了。我糖吃多了,才咳嗽的。”
冯太医扫了眼床边的糖盒。
凤宝斋的镇店之宝,十两银子一盒,里面七颗彩虹糖,风靡京都,经常断货,需要预定。
哎,傻子才抢着买,真是有银子烧的他们。
“刚才吃多少?”
姚二丫数了数,“一小盒子,十几块吧,咳咳,就水喝来着。”
“什么!”
冯太医破口大骂,“这是哪儿个脑子装了屎的东西让你这么吃!”
太费银子了!
谢璟摸了摸鼻尖,心里愧疚,这也吃错了?
看姚二丫无精打采,不似往日活泼有精神,他心里不好受。
天亮,谢璟去上朝,他命令冯太医和胡太医轮流在秋棠轩当值,不可懈怠。
二人嘴角瞥得老高,心里却是高兴的。谢璟出手大方,在谢府待两天比在太医两个月的俸禄都多。
姚二丫醒来吃了些粥,额头还是微热,但人精神了不少。
露薇喜不自胜,
“你把二奶奶赶走了!真有你的!”
姚二丫不敢居功。
“巧合赶上了。夫人首鼠两端,暴躁懦弱,但夫人是二爷的娘,二爷没办法。”
“二爷常不在家,江乔月歹毒且愚蠢。二爷不想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到家又给她收拾烂摊子,所以,一旦有机会,就坡下驴。”
姚二丫想起前世,江乔月过得顺遂,大部分原因在于谢璟不常在家,回府后,二人又住得远,不常见面。
今生,江乔月在谢璟面前毫不遮掩,谢璟看清江乔月,生厌也是必然。
但谢璟能如此决绝,快刀斩乱麻,着实让姚二丫刮目相看。
谢璟凉薄吗?
姚二丫觉得她作为这件事的受益者没资格评价谢璟。
唯有感谢。
但世人多半不会这么想。
人们惯常认为,和离的两个人,必然是其中一方有错。
江乔月没错,错的就是谢璟。
想必这事还有得闹。
中午时分,长庆送来一瓶药膏,
“太医院新配的,二爷让姚娘子试试。”
冯太医漫不经心,太医院那帮狗能配出来什么,他还不知道?
他打开劲鼻子一闻,正襟危坐,这是?
长庆笑了笑,
“冯太医,快给姚娘子上药吧。”
冯太医定眼打量姚二丫,小姑娘长得不赖,但也并非貌若天仙。
按谢璟的年纪,他生不出这么大的闺女。
可要说姚二丫是谢璟挚爱,二人眼神又干净到太过正直清白,一点不黏黏糊糊。
怪哉。
谢璟一个无利不起三分早的伪君子,竟对姚二丫如此上心,冯太医想不明白。
药膏呈乳白色质地粘稠,抹在手上泛起冰冰凉的寒意,有一种淡淡的草香。
姚二丫因着前世的记忆,心里害怕,不敢用,但谢璟送来的,她又想试试。
刚抹第一下,她心里便舒坦了,烦躁闷热之感消失殆尽,好似都不疼了。
待抹完整个手心,红肿褪下,姚二丫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是神药吗?”
问出口后,姚二丫心里有了答案,
“玉肌霜?”
长庆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不是,二爷说不是。”
谢璟不愿意透露。
姚二丫也不好多说,她心下感激。
冯太医鸡贼,给姚二丫上完药后,想把药膏随手带走。
姚二丫眼疾手快,按在掌下,气得冯太医翻白眼
“我只是想看看它用了何物?”
姚二丫眼珠一转,“给你看也行。你得告诉我,咱们……再配出来一瓶。”
“哪儿有那么容易?”
冯太医嗤之以鼻,“这里面的药材太过珍贵,而且工序繁杂,配出来哪儿有那么简单。”
“那就别看了。”
姚二丫让露薇收起来,“你配不出来,你看什么。”
冯太医气得跺脚,真是谢璟教出来的好东西,忘恩负义,一丘之貉。
“老夫可以一试。”
姚二丫眉眼弯弯,“哪敢情好。配出来,咱们开铺子卖了它,咱俩对半分。”
“这……”
冯太医心动,“完全一样怕是难。”
姚二丫怂恿,“像六成就行。”
冯太医摩拳擦掌,这个把握他还是有的。
冯太医自顾自回去钻研。
姚二丫上完药,烧也退了,用了午膳后,她吩咐露薇,
“露薇,帮我办件事,让武婆子挨些板子被撵出去。”
“这事好办。”
露薇应承下来,
“李嬷嬷恨死了她,她贪了你的银子虐待银屏,李嬷嬷不会让她好过。”
姚二丫若有所思,该来的总会来,既然如此,不如让它发生在计划之内。
“露薇,待武婆子快死又没死的时候,你拿着银子给她,我有事吩咐她。这事不急,我想江乔月也要等几日才能再找茬。”
“都听你的!”
露薇掐了下姚二丫脸蛋,“我们小二丫运筹帷幄,厉害着呢。”
姚二丫虽身体不太爽利,但日子有了盼头,不再提心吊胆,心情前所未有的舒坦。
她脑袋扎进露薇怀里,
“谢谢你露薇,不嫌弃我臭。”
露薇“哎呦”一声宽慰起姚二丫,
“谁还不拉屎放屁,正常。”
但想想,这是谢璟的房间,谢璟未将她们赶出去,不正常。
姚二丫在谢璟心中有分量,露薇替姚二丫开心。
又过了几日,姚二丫彻底康复了。
露薇却说,外面传言谢璟因为宠妾灭妻,江乔月伤了心,主动提了和离。
姚二丫早知江乔月不会消停待着。
只是未想到江彦辰刚当上五品户部员外郎,江家便开始不认人了。
然而,江家竟是好景不长。
江彦辰刚在户部当了三日差,便被镇抚司抓进了大狱,连带着谢璟也受了连累。
坊间传江彦辰的官位来路不正,是谢璟理亏江家,赔给江家的。
谢璟接连两日未回府,急得谢夫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谁料,第三日正午,宫里来人,让姚二丫进宫。
姚二丫一手包子,一手馅饼,
“谁?我?我?进宫?”
胖乎乎的太监笑呵呵,“姚娘子,万岁爷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