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话音刚落,谢璟便想到了一人,眉心微凝。
“走,朕去看看是何等情景。莫惊扰她,朕要亲自审问此接头之人。”
皇上心情不错,身着海青大步跨出门槛。
谢璟紧跟其后,恨不得越过皇上,先去看个究竟。
路过谢守仁身侧时,谢守仁一把攥住他腕子,
“我有事要跟你说。”
谢璟哪儿有功夫,他不知姚二丫会闯出何等祸来,更怕了空和尚行刺或者万一鱼死网破,挟持姚二丫。
“等我过后找你。”
他说完就要走。
谢守仁不知谢璟急功近利忙个什么。
在他心里,谢璟考个进士,谋个闲职,安稳度日,才是正途。
如今,谢璟权势滔天,连他的通房丫鬟都敢在皇上面前放肆,这是要将谢氏全族置于何地。
“你少参与宫中的事,尤其是了空!你知道他是谁?”
谢守仁慌张的模样让谢璟厌烦。
谢璟拨开谢守仁的手,掸了下袖口。
“雍王世子,西域细作案是否与他有关,还需再查。此案我负责,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失陪了。”
“哎呀!你……”
谢守仁挡在谢璟身前,“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雍王与长公主……”
谢守仁欲言又止,他说不出口,又不得不说出来,让谢璟有个提防。
“此乃皇室丑闻,你知道越多对你越不利。你是族长,谢氏一族百余人,你要为他们负责,不可莽撞。”
谢璟冷笑,就知道,谢守仁紧张得不是他。
“他们蒙我升迁得好处时,就应该知晓,祸福相依,天下间没有只占好处不出力的道理。”
“若有一日,他们受我连累遭了殃,那也是他们命中该有的劫数。”
“我若因此畏首畏尾,即便我想苟全在家主这个位置上,他们也容不下我。”
谢璟眸光冷冽,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才可随意驾驭的凛冽气场。
威仪之姿令谢守仁不禁打了个冷颤。
眼前的谢璟,再不是那个期盼自己夸一句,拿着新写的文章站在廊下等自己指点一二的孩子。
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是朝中炙手可热的重臣。
“我是为你好,我是你父亲,我会害你?”
谢璟嘴角抹过讥讽。
不知当年是谁害他无法继续学业,差点与科举无缘。
眼下又说为他好?
“你为我好,我不拦着,但你要听劝。你记住了,你除了诵经念佛为我祈福外,旁的事,你无法胜任,有些自知之明吧。”
他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他不需要谢守仁教他怎么做。
谢璟拂袖离开。
谢守仁知晓自己这个父亲在谢璟心里再无一点分量。
他说得再多,谢璟也不会听。
他追上谢璟低声细语,
“当年的事,我知道得不多。宫变时,雍王抓走太后与长公主威胁皇上,让燕九洲退兵。结局,大家都知道,太后撞柱子寻死,皇上借机收复失地。雍王逃跑时,抓走了长公主,带去了叶城。”
“当时,燕九洲一直追随陛下南征北战,大家认为雍王与长公主毕竟有着兄妹之情,可可可……皇上在破叶城时,没有找到长公主。”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说长公主生完孩子后,就不住在叶城了!”
“雍王霸道蛮横,惯常喜欢霸占旁人妻妾。这次……哎,连自己的妹妹也不放过!后来,燕九洲在盘城救出长公主。此事再无人敢提。”
“雍王得势时,很喜欢长公主生的这个女儿。即便那孩子,不会说话,雍王也常将她带在身边。”
谢璟年幼时,同外祖父进宫拜见先帝,曾见过雍王几次。
雍王桀骜不驯,但也确实有些才华。后来的一切,只能说张太后谋划得当,她赢了。
成王败寇。
输的人注定是卑劣无耻低贱的嗜血狂魔。
“雍王和长公主有个女儿?”
“你小点声。”
谢守仁吓得不得了,“此事莫让他人知晓。”
谢璟看他那畏畏缩缩的模样,心里瞧不上,
“因为近亲生子,所以孩子天生有缺陷?”
谢守仁叹了口气,“有悖人伦。”
“你知道孩子下落?”
谢守仁闻言心肝乱颤,皇上和谢璟都认为他知道!
他如何会知道!
“凤起是雍王姬妾不假,但雍王并不喜她。她只是见过那孩子一面,后来她从叶城跑出来,便再不知晓这些事。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谢璟顿住脚步,苏凤起?那个女人是雍王的姬妾?
他望着谢守仁怔住了。
谢璟从不知谢守仁的爱妾居然与雍王有关联。
一种可能,苏凤起是雍王余孽。
另一种可能,苏凤起是皇上安插在雍王身边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皇上一直知道?”
谢守仁哪有脸说。
“皇上仁慈赦免了凤起的罪过。她本就是无辜的,她是再善良不过的人。她是官宦女,她的父亲苏御史,铁骨铮铮!她父亲被晋王迫害,她才会……”
提起心爱之人,谢守仁又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不出话。
谢璟如鲠在喉。
“你没有权利教训我!”
这样的父亲,让谢璟感到羞耻。
苏凤起有着复杂的过往,那她的死,只是单纯的内宅之争吗?
谢守仁出家,到底是哀悼,还是怕了。
“了空也知道这件事?”
谢守仁心道:这不是废话。
“他也养在雍王身边,当然知道了。但他是不是雍王的儿子,我不知。”
二人行至客堂,姚二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皇上,错了没有?”
谢守仁闻言又吓得不轻,
“她太过放肆!你就不该带她出来!为何不对她严格管教?你的母亲崔氏在做什么?都不管吗?”
“江氏因管教她,遭你嫌恶。我看江氏管得对。她是通房丫鬟,就该遵循内宅的规矩。”
“够了!”
谢璟声音冷厉,“你没有资格说别人!”
“对对对!全对!”
皇上爽朗的笑声从屋内传出来,“一个字都不差,看来下过一番苦功。”
“皇上,可惜我不会写字,要是能亲手抄写佛经供在佛前,祈求太皇太后,太后,皇上都能万寿无疆,国运昌隆,那就再好不过了。”
姚二丫声音清脆,带着娇憨,“我正在努力学,我相信我可以的。”
“可以,可以,朕也信你可以。”
皇上笑得开怀。
屋外的谢守仁摸不清头脑,皇上笑得如此开心且带着真挚,他从未见过。
还是对着姚二丫?
谢守仁猜不透。
皇上看着随和,实际上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
姚二丫有什么地方能吸引住皇上?
谢守仁愣神的功夫,谢璟已走了进去。
姚二丫挺直背脊正背着手,同皇上显摆自己会背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我蒙师父教化,得二爷教导,才取得了今天这样的成绩。”
她打量着谢璟,眸中透露出些许不安。
刚才,了清小和尚带她来见了空师父。
她刚跟师父说了两句话,皇上就带着人闯了进来。
她又不傻,她当然清楚这不同寻常。
尤其是……
“二爷,了空师父管皇上叫皇伯父。”
谢璟看向姚二丫身后,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僧者,僧衣素净,一袭浅灰僧袍衬得身形清挺修长。
他也看向谢璟,抬眼的那一瞬,谢璟不由微微发怔。
这年轻僧人何等俊秀,长眉舒展,眼型清润,周身一片平和通透。
无发修饰,更凸显五官精致立体。
与之相比,自己比他年轻,但多一份暴躁。
自己比他俊朗,却不似他那般温柔多情。
自己反倒比他更像一个无趣的和尚。
“这就是了空师父,我的师父。”
姚二丫仰着下巴,与有荣焉,眼神里满是骄傲。
谢璟狠剜了她一眼。
姚二丫不明所以,她做什么了,谢璟凶什么。
“谢大人。”
了空上前,双手合十,
“在下原本想去西域求学,但边塞禁严,在下的通关文书被作废,无法出关。”
“在下听金山寺云游的两位师父提起护国寺季考之事。在下本就是京都人,思念故土便回来了。”
他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在下幼年曾住在雍王府邸。但宗氏玉蝶上并没有在下的名讳。陛下宽恕了晋王与齐王的子孙,在下以为自己也无事了。”
他站在谢璟身前,高大的身影正好遮住了姚二丫,挡住了谢璟的视线。
姚二丫歪过头,看上去好似下巴搭在了空着的手臂上。
“师父是好人……”
“闭嘴!”
谢璟展臂绕过了空和尚,将姚二丫拽到自己身边。
“不是跟你说过,我不在,你不能出房间,忘了?”
呃……
姚二丫鼓起腮帮子,满眼的不服气。
“我还没回房间……”
“谢爱卿,护国寺的安全,你还不放心吗?”
皇上笑呵呵为姚二丫解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抬手搭在了空和尚的肩膀上。
“朕希望你能报效朝廷。但你一心向佛,朕也不勉强。谢爱卿,朕有事与你说。”
“是,陛下。”
谢璟回瞪了眼姚二丫,“我再说最后一遍,回房间,我不在,你不准迈出房间一步。”
姚二丫心里恼。
当着了空师父的面,谢璟太不给她留情面了。
她在谢璟心里只是个奴婢罢了。
谢璟一点都不尊重人!
愤怒变为心酸,姚二丫脸上火烧火燎。
如今,她的日子蒸蒸日上,她吃得香,过得舒坦,想怼谁怼谁。
她变得爱面子,喜欢听好话,希望得人夸奖。
谢璟冷着脸吼她,又给她打回了原型。
她只是个奴才,是个通房,是个暖床的丫鬟。
她目不识丁,她出身低贱。
她被人随意欺凌,任人折辱打骂。她毫无回击之力,只能忍着,熬着。
她还是那个被姚婆子当牲口对待的姚二丫。
没有任何改变。
她还是她,卑微的她。
“现在就回你房间去。”
谢璟要掐断姚二丫与了空和尚的关联。
“我说最后一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璟凶她。姚二丫哭着跑出了房间。
“孩子!”
皇上沉下脸,“玉井,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孩子,她还年幼。”
谢璟第一次察觉到皇上如此面目可憎。
皇上主动提出让他带姚二丫来护国寺拜佛,难道说……皇上早知姚二丫与了空和尚认识这件事。
可那又如何!
了空是个和尚,与和尚有交集的人太多了。
能说明什么!
皇上要做什么!
“陛下,臣怕有歹心之人,见她得陛下欢心,或生嫉妒之心,或生攀附之心。而她心智未开,待人过于真挚,臣怕她会遭了歹人算计。只能臣甄别过的人才能接近她。”
皇上叹了口气,
“爱卿,说得在理。”
皇上摘下手腕上的佛珠,“朕奖赏她的,不好失言。”
谢璟心下一沉,皇上当着了空和尚的面,要表达什么!
想让了空和尚知道,皇上宠爱姚二丫。
鼓励了空和尚可以打姚二丫的主意?
谢璟收下,“臣谢过陛下。”
他随即吩咐长庆,“拿五百两银子送给了空师父,为姚氏还愿。”
他要告诉皇上,姚二丫对他而言不是普通奴仆。
“不必了。”
了空和尚从袖口里掏出一只荷包,
“二丫的心意,我收到了。谢大人,听说她是您的通房丫鬟,是谢府的奴婢。在下斗胆想问谢大人,可否割爱?”
“不可!”
谢璟一口拒绝,眉宇间寒意凛然,透着一股杀气。
“大师当时不救,眼下又装什么慈悲。她为了赚得五文钱供养你,被养母打得遍体鳞伤。逃跑时,被斧子绊倒,腕子磕到刀刃上,鲜血直流,差点丧了命。那时,大师不知她境遇坎坷?大师的慈悲只用来锦上添花?”
了空和尚低下头,“惭愧。”
他没有辩解,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皇上一声叹息,“世人竟有此等凶残之人,该死。”
姚二丫跑出房间,一口气跑了好远,躲进背人的角落里抹眼泪。
她才不回房间。
她就不回。
当着那么多人凶她,谢璟是个坏人。
她看见长喜跑过来,东张西望找她,又往深处躲了躲。
谢璟不来找她,她不回去。
“姐姐!二丫女施主!”
了清小和尚慌慌张张跑来跑去,急得满头大汗。
“我在这儿。”
姚二丫露出个脑袋,“你过来。”
了清小和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露薇姐姐被人打了。小僧看见她被人大头朝下吊在麻绳上,用棒子打,好似得罪了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