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知麻绳缠腰,动作行云流水,下到崖边,将尸体带到崖上。
张显赫口泛酸水,没话找话,
“宋侍卫,好功夫,嗯,嗯!”
待看清宋景知怀里抱着堆肉泥,他再忍不住,“哇”的一声喷洒如注。
谢璟松开手,挡住姚二丫的视线,
“你先下山,露薇混在侍卫里,她陪你。”
姚二丫怔怔地看着地面,心情沉重,姚婆子怎么死了。
就这样死了!
“是姚婆子。”
谢璟不由吃惊,此人面目全非,姚二丫如何识得。
更何况,它吊在树上,按摆动的幅度以及风速推算,多半被剥骨抽筋。
否则一个人重则百斤,不会迎风摆荡如檐下风铃。
是衣着吗?
“你在清水庵见过她?”
姚二丫不想欺瞒谢璟,
“她跟着江家人来的,昨天快到傍晚的时候,她拿棍子敲我,我一脚给她踹飞了。”
谢璟瞳仁放大,
“受伤了?”
他打量着姚二丫,心中竟生起懊恼和悔意。
“是我大意了,该把你带在身边才对,你怎么也不告诉我?有没有受伤?”
见谢璟紧张,姚二丫顿时高兴了,心里跟抹了蜜似的甜。
她感受到谢璟的关心,心里泛起委屈,
“打到我肩膀了。”
摸了下左边不对,又摸了摸右边,“可疼了。”
谢璟帮她揉了两下,骨头没事,稍稍用力也面不改色,想是无碍,没吃亏。
姚二丫在撒娇。
“过后找太医给你看看。”
姚二丫早不觉得疼了。
“我把她踹倒,想问她事,但她说不出来。后来,小柔带人过来,我不想提以前的事,我……我……”
姚二丫心里七上八下,她不清白,把姚婆子拖进假山后的举动更加惹人非议。
谢璟看出姚二丫的顾虑。
姚二丫定是教训了姚婆子一顿,此时,怕有嫌疑,说不清。
“你还长本事会飞檐走壁了?”
带着一具尸体上山,已是不易,还要躲开山中守卫,姚二丫做不到。
谢璟调侃着姚二丫,
“凶手武功高强。你要是有这本事,我都得喊你一声师父。”
“兴许是跟刺杀燕钧尧的人是一伙。”
姚二丫听不明白,但……
“二爷,怎么回事?”
姚二丫想起前世燕钧尧的死,和前几日,燕红缨在长公主禅房说的话。
“红缨将军说燕少将军刚康复,前段时间中毒来着,那个病症……听起来像银屏。”
谢璟眼尾上挑,“像银屏的症状?”
姚二丫未料到谢璟不知此事,
“听说全身起红点后溃烂,我听着像,说也是中了蛊毒。但我说的话,我不能负责,因为我当时惊讶,现在回想记不清了,怕记混了。”
谢璟哭笑不得,戳了她脑门一下,
“你呀,有你的地方就严肃不起来,你快下山吧。”
“二爷,我不怕,未把她剁碎……唔唔唔……”
谢璟捂住她的嘴,凑到她耳边神神秘秘,“别乱说话。”
从袖口里摸出个护身符递过来,
“带在身上驱邪。”
姚二丫捧在手心里,万分珍惜,
“给了我,二爷不就没有了。二爷一会儿离她更近,这怎么行。我不要。我不怕她。见一次,揍一次,恨不得一刀刀片下她的肉。”
“嘘,我有。”
谢璟从腰带里翻出一枚,目露狡黠,亮出来给姚二丫看,
“我一直都有。”
姚二丫察觉出谢璟今日不一样,活泼了呢。
不,不是今日,是刚刚,刚刚跟江乔月说完话……
也不是,是在大雾中抱过她以后,变得不一样了。
对!
一定是!
“嗯!我要一直带着,跟二爷的凑成一对。”
姚二丫笑得眉眼弯弯,将护身符塞进自己的荷包里,与免打金牌放在一块。
“这都是我的宝贝呢。”
谢璟见她不再伤感,捋了捋她额前的刘海。
“你也是,我……我……”
谢璟说出口,
“你是块,宝。”
“嘿嘿!”
姚二丫心花怒放,“二爷也是我的宝贝疙瘩呢。”
谢璟脸颊微红,摇头与她笑在一处。
“呕!呕!”
一旁张显赫吐得眼冒金星。
张娴柔扶着他揶揄,
“你看看谢璟,同样都是男人,人家一边忙正事,一边跟通房调情。无论在哪里,人家都能抽出时间,给通房献殷勤,打情骂俏,寻乐子。你再看看你!”
“呕!”
张显赫干呕不已,他紧紧拽着自己妹子,生怕山顶风大给他吹下去,
“我,又不,好色……呕!”
“你是肾虚。”
张娴柔翻白眼,
“正经事办不明白,传宗接代,你也费劲。江乔月都面不改色!爷们你比不上,娘们都比你强。”
“呕!”
张显赫又平静了半晌,见谢璟与姚二丫都过去查看尸体,他再不过去,实在说不过去。
他是大理寺少卿,发生命案,他职责所在。
身体不适也得克服。
他帕子捂嘴让张娴柔扶他过去。
侍卫给他让路,他颤颤巍巍走上前,一眼瞧见地上的尸首没有眼珠子!
“哇!”
他又不行了。
“呕!”
张娴柔烦躁不已,“你,扶张大人过去休息。”
她随手指了一名侍卫过去照顾张显赫,独自走到谢璟身前,
“谢大人,有线索吗?凶手武功高强,不是寻常人。我有个想法……”
谢璟阻止她说下去,
“张都统稍安勿躁,先请宋侍卫说一下验尸结果,再做定夺。”
张娴柔语带震惊,“宋侍卫还会验尸?”
她见宋景知武功不错,已对其刮目相看,未想到这人年纪轻轻,知道的东西不少,却如此默默无闻,安分守己。
宋景知姿态谦卑,
“谢大人谬赞,在下不过粗略看出些端倪。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二位大人勿怪。”
谢璟语气温和,
“宋侍卫但说无妨。”
他拉过姚二丫退到一边,“害怕就说出来,不要勉强。”
姚二丫摇摇头,她想知道姚婆子如何死的。
宋景知陈述道:
“尸身为老妇,看衣着应是仆人,生前与人发生过打斗,腹部受到重击……”
张娴柔凑近观察,“上面有脚印,看大小是个女子。”
姚二丫不由心惊。
谢璟拉过她的小手握在大掌中摆弄,写了“不”字。
突地想起姚二丫不识字,不由好笑。
姚二丫心领神会,在他手里写了个“不”字,朝他点点头,
“我不怕。”
谢璟眉间带笑,
“张都统,不要打断宋侍卫的思路,让宋侍卫说完,你再补充。”
张娴柔有些不好意思,“对不住,宋侍卫。”
“无事,张都统过虑。”
宋景知彬彬有礼。
他将谢璟与姚二丫的互动看在眼里,心下明白,死者多半与姚二丫有怨。
那个脚印的大小与姚二丫的绣鞋大小相近。
死者生前接触过姚二丫。
姚二丫必定知道此人是谁。
可姚二丫没有将人吊在崖边大树的本领,更没有……
“怎么了,宋侍卫?我刚刚吵到你了?”
张娴柔语带愧疚,“抱歉,扰乱了你的思绪。”
宋景知低头叹息,
“张都统过虑,您未曾干扰宋某,是宋某感叹凶手太过残忍,不知与死者何愁何怨。死者乃是失血过多而死。”
张娴柔大惊失色,
“你什么意思!你说……你说她受刑时……还活着!她……她能感受到……不可能!”
宋景知回道:
“宋某刚才下到崖边取尸,见树下崖缝里有一滩血迹……”
张娴柔反驳,
“那也不一定是生前流下的呀!你看她,面目全非,连鼻子都没了,衣服上全是血迹,说不准是死后分尸……怎么能说是生前……你有什么证据!”
她不相信,有人会这般残忍。
在人活着时,挖眼,剥皮。
宋景知并未与她争执,
“兴许在下猜错了。在下只是觉得凶手手法利落,每一刀皆未伤她要害,她想死,并非易事。”
“她下颌骨与舌骨皆断裂,无法咬舌自尽,也无法发出声音。”
姚二丫静静听着,僵在原地一时恍惚,这是她做梦时犯的案?
谁?
谁这么好!
她要给他磕三头。
“嚯!”
猛地挨了一指头,姚二丫吓得原地跳了一下,呆愣愣瞪着谢璟,
“二爷!你不认真分析案情,你捅我做什么。”
谢璟心道再不吓唬姚二丫一下,姚二丫都要笑出声了。
按照常理,即使姚婆子带姚二丫不好,姚二丫与姚婆子有仇,但姚婆子死的这般惨,寻常人皆会怜悯一二。
姚二丫非但不见丝毫怜悯、伤感,反而双眼冒光,兴奋不已。
姚二丫……
谢璟评价不出,兴许他也不是个好人,他……
他竟因姚二丫不是个好人,反而对她依赖信任而……沾沾自喜,喜出望外,心里开心……
他真是疯了!
“我怕你吓到。”
“你是吓到我了!”
姚二丫没个好气,她正想坏事呢。
可她凶谢璟也是不对的,她靠在谢璟身边自然而然拽住了谢璟的袖口。
谢璟心里说不出的温帖。
姚二丫会一直在他身边,依赖他,信任他,赔着他,也挺好。
“谢大人!人命关天!您能干点正事了吗?”
张娴柔实在忍不了,
“谢大人,您快过来看看!要是看不出旁的,我命人将她运下山了,别浪费大家功夫。”
谢璟站在原地未动,
“宋侍卫说得对,她是失血过多而死,死前遭受凌迟。”
“指尖折断在掌心,右手是无名指和中指,左手是食指,如果是凶手所为,不会这般随意。因为凶手……做事追求完美。”
“她左手肘上的那一刀,明显是划偏了,他右手肘故意也划偏,这两刀用的力度与角度,与她身体其他的刀口明显不一样。”
“再者,她下肢僵硬,双足躬起,都能说明她受刑时,有知觉。”
张娴柔上前查看,还真是如谢璟所说,都对上了。
“什么愁,什么怨,太残忍了!”
谢璟走到崖边,又看了眼崖缝上的那颗树,
“不一定,也许是为了掩盖嫌疑。凶手将人挂在树上,那个位置,不需要到山顶,只要雾散,在静雨亭的位置也能看见。”
“宫人打泉水,侍卫巡查皆能发现。”
“仇杀的话,没必要大费周章,扔山崖下最妥当。一个仆妇不见了,惊动不了禁军和御林军搜山,毁尸灭迹再好不过。”
张娴柔觉得有道理,
“那要如何查?从哪儿查?”
谢璟思量的功夫,姚二丫插嘴,
“哪里是第一刀,顺序如何?宋侍卫,你可知晓?”
她对姚婆子如何死的分外感兴趣。
宋景知本不想多说。
但谢璟有真本事,一个自身有才干的人,他要表现出更有价值,才能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
“酷刑论里记载过凌迟处死的行刑步骤,在下看过,但因太过残忍,在下未看全。在下以为,凶手看过并学过,恐出身高贵,是世家子弟。”
姚二丫好奇,
“为何这么说?”
宋景知回道:
“酷刑论记载的刑法过于残暴,前朝时便已废止。它是禁书,只收藏在少数几家世家大族府里的藏书楼内。”
“谢府里的藏书楼有这本。”
江乔月大喊,“酷刑论?我看过。”
她与江夫人、宋秀莲等人被侍卫阻拦在一旁,既不准靠上前,又不准离开。
她伸长脖子望着谢璟,半晌才听清《酷刑论》三个字。
正好这本书,她看过。
她调制的令人身体溃烂的秘药就是出自这本书。
江夫人瞪了她一眼,“你莫再惹事!谢大人,请允许我们下山!”
江乔珊等人发出抽泣声,吓得抱在一起。
谢璟朝这边望过来,
“抱歉,江夫人,江大小姐是第一个发现尸身的人。她不能离开。”
江夫人狠剜了江乔月一眼,
“她留下,容我们下山如何?谢大人,我们都是弱女子,哪儿有力气杀人。”
“母亲!”
江乔月不可置信,她自己要求留下,同江夫人撇下她可不是一回事。
“您什么意思?”
江夫人冷笑,她不是个一味纵容孩子的母亲。
“路是自己走的,你放着通天大道不走,非得往悬崖下跳,我有什么法子。她是江府的下人!是你带来的!你以为我看不出?”
江乔月醍醐灌顶,这是姚婆子!
“张都统!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江乔月大喊,
“我知道凶手是谁!我……我要求面见太后!我知道凶手是谁!是……是谢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