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过来。”
姚二丫选了一处背对着院门的地方。
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根草棍,
“二爷,你需紧盯着我的画,要不……要不……你看不懂。”
姚二丫鬼鬼祟祟往院门瞄,看向谢璟的眼神透着心虚。
谢璟一下子明白。
声东击西。
姚二丫怕那个丫鬟大包小裹回来,被自己撞见挨罚?
“金钏的妹妹?叫……”
谢璟蹙起眉回想着,
“露薇?”
早前,堂叔谢三爷看上了金钏。
露薇出的主意,认了个乞丐做干弟弟,让乞丐去护国寺做沙弥,偶遇谢守仁……
谢守仁过问了此事。金钏成了卧云居一等丫鬟,摆脱了谢三爷的纠缠。
露薇惯于投机取巧,善于钻营。
“露薇是家生子,到了年纪,在府里寻不到营生,会被发卖出去。”
“她爹徐二狗是谢府马奴,为人老实。府里奴才多,想寻个好差事不容易。”
谢璟蹲下,视线与姚二丫齐平,
“秋棠轩本来没有丫鬟,昨夜我临时起意让长喜寻两个,她给了长喜好处,抓住了这个机会。”
谢璟捡起根草棍,在土地上画了两笔。
姚二丫听出来谢璟话里有话。
想说露薇对她别有用心?
谢璟来祠堂看她,又跟她说刚才那么多事,是想对她好。
姚二丫不想让这份好丢在地上。
可她对谢璟并不了解,对谢璟过往的经历知之甚少。
她嘴巴开开合合,想夸奖谢璟几句,讨好谢璟,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二爷什么都知道,不愧为一家之主。府里就没有事,能瞒得住二爷。”
“二爷怎么那么厉害。家事国事都料理得来。”
姚二丫讪笑着。
天边红霞满天,前方肃穆的祠堂屹立百年,朝代更迭,谢氏依旧是显贵。
谢璟十二岁就能掌管谢氏,是了不起的。
姚二丫下巴搭在膝盖上,打量谢璟脸色,心里搜肠刮肚想再夸几句。
谢璟看在眼里,抬起草棍虚指姚二丫额头上方,
“快画!看我做什么?不是说全在你脑子里?”
“二爷好看。”
姚二丫羞涩地扭过头,开始认真作画。
她画了两笔,见谢璟也在画画,便四处张望,见露薇站在长喜身边打下手,才放下心,呼出口气。
谢璟不禁想起江氏。
江氏完美脱身,但她身边的奴才却不能。
孙嬷嬷被打了三十板子,春玲和春桃被发卖。
她们是江氏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跟着江氏最少十年光阴。
最后落得个挑拨主子,无端生事的罪名。
江氏从始至终未为她们说过一句话。
尘埃落定,江氏眼中没有丝毫不舍与心疼,而是舒了一口气。
“二爷,你在画啥?”
姚二丫凑过脑袋,搭在谢璟手臂上。
谢璟扔掉草棍,随手拍在她脑门上,
“你不傻。”
姚二丫哼了声,
“二爷,我是装傻,我都说过好几遍了。”
“我知道夫人把我当箭靶子使。所以,我才没告诉芳萍和芳雪,偷偷拿走金碗给您。”
“二爷,我跟你说,我说我在窗边,凳子,房梁上撒点心碎,都是我瞎编的。”
谢璟闷笑,
“嗯,你不舍得浪费一点,用手接着吃,吃完舔手心。”
姚二丫心里诧异,谢璟怎么知道?
她从未当着谢璟面吃过点心。
“二爷,你猜我怎知道的?芳雪诬陷我,她说我把锦盒藏袖子里。锦盒那么大,我藏衣襟里不好吗?我一下就想到了!猫碗是她换的。”
“二爷,我聪明吧?”
谢璟眼中满是笑意,
“真聪明。”
姚二丫眯眼笑成一条缝,颇为自豪。
谢璟一时心疼起这个孩子。她只是想活下去,耍心计,又有什么错。
“我看看你画了什么?”
“嗯,二爷你瞧。”
谢璟偏过头扫了一眼。
画得有模有样,还不错。
他顿住了!
瞳仁放大,呆如木鸡!
一男一女,女人跪在男人身前……
他的脸蹭得烧了起来,脚下传来酥麻之感,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二爷,您怎么?”
长庆跑上前,谢璟吓得一跃而起。
“站住!退回去!”
谢璟挡在姚二丫身前,遮了个严实。
他转回身呵斥,
“起来!”
将姚二丫拽到一边,一脚踏在画上,用脚连踩带扫。
尘土飞扬。
他的靴子、袍子染上泥土与灰尘。
地上的画作面目全非。
谢璟手指前方祠堂,指尖在空中颤抖。
“祠堂重地,祖宗在此,你画的什么东西?“
姚二丫撇着嘴,一双杏眼水汪汪,噙着泪,好似下一刻就要决堤。
她半仰着下巴,拼命忍着,满脸委屈,欲言又止,憋得鼻尖都红了。
他恢复了些许平静,
“说话!”
姚二丫嘴角越压越低,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脱眶而出,
“你让我好好学……“
“我让你画……“
谢璟想起清晨说的玩笑话。
他按住额头,心里又烦又躁。姚二丫真是蠢得厉害!
“嗯,这事怪我。不可再画。”
他暗自后悔跟姚二丫说那些,真是荒唐。
“我觉得我画得比他好,他画的丑。”
姚二丫轻声说着,带着委屈。
谢璟挑眉瞥向姚二丫,正赶上姚二丫抬眸,二人视线碰到一处。
姚二丫眼神干净,不染尘俗,倒显他龌龊了。
“咳,这本画工糙了些。“
“他的想法很诡异,瘆人。”
姚二丫指着地上早已不见了的画作,说得一本正经,
“我做了改良。”
她咬着下唇,盯着那个地方,神情落寞而失望,
“我画了许久,这一版最满意。大人,你没仔细看。”
谢璟在脑中回想了下,好似不是捶腿,就是敬茶。
他好似看见一个大圆圈上五个小圆,那是拳头?
自己想歪了?
女人跪在男人身前……捶腿,敬茶,不可以吗?
是他龌龊。
“等……咳,明日,明日在纸上画。”
姚二丫看着谢璟发红的脖颈,心中满意,面上却是憨憨的。
“嗯,到时二爷教我写字,我还要签卖身契呢。”
谢璟拍了下她脑袋,心里服帖,难得姚二丫还记得。
姚二丫如愿以偿吃上烤羊腿,飘香满鼻,香味四溢。
谢璟心情好,许诺过几日烤乳猪。
“二爷,你回去的时候给二奶奶送一些,好不好?”
谢璟审视着姚二丫,
“为何?”
姚二丫心道,因为她要害江氏!
这次她要主动出击。
江氏要以宽容的姿态,怀柔的手段对付她。
她无名无分,无靠山。
江氏不用下毒,更不用毒打她,端个茶,倒个水,就能折腾死她。
*
梧桐苑
邢氏拉着江乔月的手,
“我的傻妹妹,跟一个下贱胚子置气做什么?收拾她的法子多的是。”
她看向一旁的江夫人笑得殷勤。
江夫人兰花指捻着茶盖,眉间带着得意,
“你哥哥那个泼皮,三天两头换个新鲜的。你嫂子要是如你一般,这日子还过不过,你呀……”
她放下茶盏,帕子沾了沾唇角,
“多向你嫂子取经,上些心。”
邢氏笑容满面,“小妹,我把名烟留给你,你让她做就成。”
明烟上前屈膝施礼,手上托盘里的茶盏冒着腾腾白气。
“大小姐,这茶盏用滚烫的热水浸了足足半个时辰,比烙铁按在身上还要难熬。”
邢氏附和,
“她给你敬茶是本分,要摔了,撒了,挨罚也是应该。”
明烟笑道:“正午太阳最毒,铁链子晒一晒,跟烤过没区别。大人白日忙正事,顾不上这些。”
邢氏冷哼,“明早,她来请安,给她些颜色看看,看她还能装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