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二丫,你敢信口雌黄,诬陷我。”
江乔月心虚,声音中带着些沙哑。
她本想趁乱出去找孙嬷嬷问个明白。
眼下,厅堂大门紧闭。
银屏和李嬷嬷躺在角落,谢夫人命丫鬟只放大夫一人进来诊治。
不让任何人出去。
“二奶奶,我诬陷您什么了,我只是劝二爷莫再偏袒你。你不吃亏,永远不知道错。”
姚二丫梗着脖子,
“这次再被你逃过去,以后,你更有恃无恐!下一次,受害的就是夫人!”
谢夫人深以为然,
“言之有理。让金钏去银屏屋子里搜。”
江乔月心乱如麻。
她想求谢璟,又张不开口。
她未害银屏,但孙嬷嬷做了什么,她并不知晓。
回想起大夫说银屏身上伤口腐烂生蛆,她心里发怵。
心想许是银屏被医治得早,所以未曾掉肉露骨。
她心里恨极孙嬷嬷做事糊涂。
怎能给银屏用那药,太过惹眼。
“此事与我何干!”
谢夫人眉间舒展,
“搜得又不是你的梧桐苑,是与你无关。”
她的声音转了几道弯,听着阴阳怪气。
“就是!就是!”
姚二丫附和着,摇头晃脑单手叉着腰。
江乔月恼羞成怒,她哪受过这气,
“放肆!何时容得到你一个低贱通房说话的份!”
谢夫人笑得慈眉善目,
“哎呦!不是你指认姚二丫害银屏,要处置人家的时候了。”
“说话过过脑子吧。”
谢夫人瞥了眼谢璟,
“我话放在这,今日不论谁有过,一概家法伺候。”
“再想偏袒谁,开祠堂,请族老评理。”
“是啊!是啊!”
姚二丫附和,嘟嘴仰脸盯着谢璟,
“谁有错,谁认。二爷可不能再偏袒谁了。”
她气呼呼一脸不满,
“再这么害人可不行!谁的命不是命。不受惩罚,没完没了,哎。”
谢璟曲指弹了下她脑壳,
“该喝药了,多加二两黄连。”
姚二丫眨眨眼,黄连是啥东西,不管药这玩意越多越苦,
“我手上都抹药了。我不疼,我不用喝药,给银屏补补吧。”
谢璟未再言语,嘴角抹过落寞。
姚二丫懂。
夫妻一体,谢璟面上无光,心里也不好受。
此时,谢璟就是个蜂窝被扎透了。
他无力帮江氏,更生不起偏袒之心。
夫妻之间没了情分,只会觉得受拖累,心里厌烦。
两看相厌就是这么来的。
金钏进来回禀,
“回夫人,二爷,未寻到。”
银屏养伤的杂物房里放的全是破烂家具。
李嬷嬷发现银屏身上生蛆后,房间内消杀,东西不是烧了,就是扔了。
金钏未找到药膏、药盒之类的物件。
银屏发高烧再问不出别的话。
江乔月的心落回肚子里。
“母亲,我可以离开了吗?”
谢夫人心里失望,嘴上不饶人,
“急什么?张大人,您意下如何?如今,姚二丫已洗脱嫌疑。那到底是谁害了银屏?你可有思绪?”
张显赫上哪知道。
他思量着,“这……她只说了药膏二字……并未说谁害她……这……”
他脑袋空空,瞎话都编不出。
姚二丫心道,做人果真得靠自己。
“敢问张大人,刚才谁说伤口腐烂生蛆不正常,好端端的人,要不是旁人使坏,伤口不会生蛆?”
张显赫环顾四周,“谁说的?不是本官说的。你们谁说的?”
李嬷嬷装晕不睁眼。
姚二丫明白了。
难怪银屏恨她亲娘。
“是崔小姐说的。”
崔芙蓉惊了一下,走上前福身施礼,
“对不住,姚娘子,我错怪了你。”
姚二丫摆摆手,
“无事,眼下为银屏和李嬷嬷求个公道才是正经事!”
“崔小姐,该不会嫌疑人是我,你们崔家就追究。换了个人,你家便算了吧?您这样可是给我们夫人丢脸哼。”
谢夫人狠剜了姚二丫一眼,
“无论是谁,行害人之举,皆家法处置!”
姚二丫竖起大拇指,
“夫人不愧是百年世家中镇宅的老太君,就是公道!公正!公平!”
张显赫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
姚二丫一眼瞪回去,
“你破不了案,还笑?”
张显赫板起脸,
“此案复杂,只能等银屏醒来,再问话。”
“哪要等到何时?”
江乔月不满,
“我可以在这里耗着,二爷与张大人却是不能。他二人明日清晨还要去上早朝。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张显赫借机拱手,
“谢少夫人说的有道理。谢夫人,谢大人……”
他还未说完。
姚二丫大哭,
“不公平!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你们这么多人就针对我一个人欺负!”
“说我是恶人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有时间,等着看我死。”
“现在恶人不是我了,你们就忙起来没时间管银屏的事了!”
“谁知道你们离开后,银屏能不能活过今晚。到时不了了之,又是我的事了!”
“不公平!”
姚二丫指着张显赫小声嘀咕,“狗官!”
张显赫以为自己听差了,一个通房也太猖狂了吧。
“你再说一遍!”
“狗官!”
姚二丫指着张显赫的鼻子大吼,
“就说你,张狗官!就是你!不涉及爹娘祖宗的!就是你,你的行为,你的人品,你的学识,你就是狗官!”
“你要是敢报复我,我就告诉全天下人,你听了受害人提供的重要线索后,依然无法查明真相。”
“你……你把受害人问得都累晕过去了!”
“你比杀人凶手的心都黑!”
“你把受害人问死了!”
张显赫脸上火烧火燎,被骂得张口结舌。
他……无力反驳,但通房骂人是不对的。
谢璟也不管管。
还不如他爹呢。
“她是体力不支,一会儿就醒了。大夫,什么时候能醒?你会不会医?”
张显赫来回踱步,心里烦,这要是传出去,他把证人问死了,他还有脸出门吗?
“叫冯太医过来!”
他凑到谢璟身边,“冯太医,嘴严,我担保他不会乱说话。”
“查一下武婆子房间。”
谢璟声音很轻。
张显赫好似想明白什么,猛地一拍巴掌,“查武婆子房间!”
“咣当”一声武婆子栽倒在地。
姚二丫捂住嘴,
“张大人,你的脑子不骂不灵光,失敬失敬哈。”
张显赫懒得跟个肉包子计较。
他见姚二丫右手绑得如同粽子,回想姚二丫与银屏的对话,转头望向江乔月不可置信。
真是她!
大周的才女行虐待婢女之举。
很快,金钏拎着包袱快步回到厅堂。
包袱皮里裹着碎银子、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和一个药盒。
打开药盒花香扑鼻,伴着薄荷味与药味。
张显赫捂住口鼻,
“盖上!有毒!”
姚二丫心里骂他傻缺,掏出帕子一掌拍在谢璟鼻梁上,
“二爷,捂住了!”
姚二丫谄媚的小伎俩,逃不过张显赫的火眼金睛,
“你吸得最多,你完了。你刚才口张得最大,你会死。”
姚二丫苦着脸,眼泪说来就来,
“看不见二爷,呜呜呜……”
谢璟被她拍得眼冒金星,但……好歹世上还有一人能想到他。
“黄连多加五两,喝了就没事了。”
姚二丫:……
她装傻,她不是真傻。
谢璟问张显赫,
“你怎知此药膏有问题?”
张显赫朗声道:
“味道太杂,定是想用花香和薄荷香掩盖药物原本的气味。”
“可药膏用来治病,重在效果,有些草药味属实正常。虽不乏有些人嫌草药味难闻,用熏香遮盖。”
“但此物药味也重,按常理说,如此重的药味,花香薄荷香也遮盖不住,那用花香薄荷香又是为何?”
“答案只有一个……”
姚二丫点头捣蒜,
“遮盖更歹毒的药物,这种药物气味特别,没有花香薄荷当遮掩,很容易被人发现。”
谢璟目露赞赏,
“叫太医过来验毒。”
张显赫心里恼,小通房太不地道,抢他功劳。
他狠瞪了两眼,察觉一道寒光射来,他朝谢璟讪笑,
“叫,叫冯太医来?发财,叫冯太医过来!让他快点!”
江乔月心里发慌。
冯太医乃是院判,他来,纸里包不住火。
“咳咳咳……”
银屏醒了。
姚二丫恨得牙痒痒,果真是李嬷嬷的女儿。
“张大人,你审晕的受害人,她醒了。”
姚二丫想起来便止不住笑,“你这回再给审晕了……呵呵呵……”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傻的官,我以为官老爷都跟我们二爷似的……呵呵呵……是个天才……呵呵呵……呃……”
姚二丫压下嘴角,抿唇忍着疼,不知是药劲过了,还是累到了,右手钻心疼。
她眉毛蹙成一团,额头泛起细汗。
谢璟看在眼里,“长庆,叫露薇把药端来,再拿着甜食过来。”
张显赫心里翻白眼,谢璟没事吧,小通房辱骂朝廷命官,吃药还给糖吃,当他……
“你不会审?”
谢璟瞥了他一眼。
张显赫立得笔直,“会!不过……”
他挠挠头,凑到谢璟身边,
“谢大人,丫鬟的命也是命,不能你的小通房有吃有喝,银屏一个病患滴水不沾……府里借我点人参行吗?要好的,我过后还?谢大人,她刚才晕,许是饿了。真不是我……”
姚二丫听得不耐烦,
“快点吧,张大人,银屏一会儿又晕了!”
谢璟扫了他一眼,颇为嫌弃,好似看个傻子。
张显赫明白了。
姚二丫踩一捧一,这……这是什么争宠新招数,还挺好用。
“谢大人放心,不辱使命。”
他快步跑到银屏身前。
谢璟扶着姚二丫坐到一旁,掏出帕子沾了沾她额头上的汗,
“疼吗?很疼?”
姚二丫点点头,又摇摇头,咬着下唇低语,
“二爷,你别不高兴。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苛责自己。你有错,也不多。”
谢璟:……听前半句还挺感动。
“你没错?”
谢璟站在姚二丫身前。
高大的身影罩在姚二丫头上,姚二丫蓦地心虚,
“我有啥错,我都受伤了。”
谢璟声音发冷,
“会算计人了,变坏了。”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姚二丫能听见。
姚二丫心尖一跳,扬起头盯着谢璟,眼泪夺眶而出。
她满脸委屈,哭得鼻尖通红。
谢璟捏着帕子给她抹眼泪,她偏过头,躲开谢璟的手,
“偏心眼!二爷偏心眼!没有人偏爱我?我都受伤了!也,没,人,心,疼,我疼!”
她抱着右手哭成一团。
谢璟生怕她扯开伤口,一手按着她肩膀,一手轻握着她的手腕,
“喝了药就不疼。放开手,伸出来。”
姚二丫犯倔,
“不放!你说我坏……我……我没害人……怎么坏了!”
眼泪吧嗒吧落在谢璟手背上,
“你偏心眼,你才是坏人……”
她鼻音浓重,哭得委屈极了,
“二爷不喜欢我了!我为了二爷可是拒绝了露薇!呜呜呜……没有人喜欢我……”
谢璟眼里透过无奈,他掐了下湿漉漉的小脸,
“二丫变坏了,我也喜欢,别哭了。”
姚二丫心里的大石头可算落地了。
她眼珠一转,止不住泪,
“嗯,我跟二爷拉勾了。二爷不能变卦,我多虑了。”
她擦干眼泪,抿嘴讪笑,
“见笑了。”
谢夫人刮了下她鼻尖,“承认了?变坏了!”
姚二丫嘀咕,“学坏了!跟你!”
谢璟笑了笑,转身,见张显赫正在询问银屏。
谢夫人与江乔月都聚精会神盯在那处,未有一丝多余的心思看旁的。
谢璟回眸看着姚二丫。
但凡江乔月未找来张显赫,给谢夫人一个下马威,二人不会撕破脸。
谢夫人早对江乔月不满,但因谢守仁出家的事,谢夫人怕被旁人说刻薄,一直表面“隐忍”,暗中寻机会。
这次当着张显赫的面抓住江乔月的错误,不会善了。
而江乔月性格高傲,屡次“受挫”,必要寻个机会出口气。
姚二丫看似未做什么,但每一步皆精准踩在二人矛盾的交接点,反复试探。
姚二丫深谙谢夫人与江乔月的脾气秉性,她进府不到十日,识人之准,令谢璟既惊讶,又佩服。
只是……
一个目不识丁的傻丫头如何做到?
天赋?还是受过训练?
谢璟想到西域细作首领红袖,林尚书说:
“我怜惜她,她爱慕我,她一个可怜人,又能做出什么恶事。你们弄错了!杀了我!你们杀了我,放了她……她无辜……”
谢璟见过红袖,并不美艳,看着老实憨厚。
“二爷,张大人有发现。”
姚二丫仰着笑脸看他。
谢璟回过神,姚二丫长得惹眼,细作不适合,但……反其道而行之?
“谢大人,下官准备传唤银屏的养父母过来一趟……”
谢璟勃然大怒,
“这点事,还未弄明白!”
张显赫战战兢兢,
“谢大人,银屏说药膏是她养母送来的,说她妹妹翠儿受伤时未舍得用,说留给她……”
姚二丫眨巴着大眼睛,
“翠儿?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