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璟见姚二丫发愣,走到她身边,
“皇上在问你话,吓到了?”
姚二丫压下心中悸动,
“我看见皇上,我激动,我……我……竟……竟……竟……”
她嘴唇颤动,说不出话来。
皇上身材健硕,高大威武,四十多岁的年纪两鬓斑白。
他并不俊美,一双眼眸明亮深邃,不怒自威。
他看着姚二丫,眼神带着探究。
姚二丫盯着他,心跳得飞快,皇上也认出她了吗?皇上见过她?
姚二丫脑海浮现出皇上大笑时的模样,那么清晰,那么真切。
那张面容更加年轻俊朗,没有白发,也不似此时严肃刻板。
她记得,不是幻觉。
“皇上赎罪。”
谢璟挡在姚二丫身前,
“姚氏年幼,得见龙颜一时恍惚,语无伦次,请陛下宽恕。”
姚二丫后知后觉,俯身叩头,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玉井,快扶她起来。”
皇上少年从军,性情豪迈,声音洪亮,
“朕见她模样,想起皇妹小时候,她芳龄几何?父母作甚?家在何处?”
问完好似想起了什么,
“朕忘记了。她是你的通房丫鬟,她父母是谢府的奴才吗?”
谢璟回道:
“姚氏自幼被人贩子拐卖,辗转到了谢府,臣还未查出她父母是何人,家在何处。”
皇上叹了口气,与谢璟说起人贩子罪孽滔天,凌迟处死都不足以抵偿他们的罪过。
但若施以重刑,又怕他们东窗事发之时,鱼死网破,杀害被拐之人隐匿罪行。
二人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边走边说,皇上亲切随和,谢璟坦然自若。
君臣对话并不拘谨,聊起律法,治国之道。
姚二丫跟在谢璟身后,魂不守舍。
她脑海中拼凑着儿时记忆,可空空荡荡,再寻不出蛛丝马迹。
她被拐时,六岁了。
六岁的孩子不记事,这不正常。
前世,她以为,她被拐时发烧,烧坏了脑子,因此不记得。
但今生,她脑子没问题,她还是记不得儿时的事。
说明她的脑子早坏了,在儿时,在被拐前。她幼时在家中,便有人要害她?
“哎呦!”
姚二丫鼻尖发酸,她撞在谢璟后背上了。
谢璟回头看她,
“怎么了?刚才谁欺负你了?”
福公公闻言愤愤然,
“小谢大人,她拍老奴肚皮……”
小顺子插嘴,
“六下!谢大人,他只在你面前扮柔弱。她好狂,一脚跺小的脚面上,好凶的。”
见姚二丫扭头怒瞪他,小顺子连忙改口,
“谢大人!她……她……她人很好的,干爹打我,她护着,她的品行高高高,嘿嘿嘿,皇上说了贪嘴的人心肠好,姚娘子顶馋了。”
福公公笑呵呵,
“皇上,姚娘子请老奴吃馅饼来着,待老奴吃完,她要挟老奴,说老奴是她的人。”
皇上待侍从们随和,宫人们说话并不拘谨。
他看见姚二丫拍福公公肚皮,有说有笑,
“倒是与谢爱卿说得一样,古灵精怪,天性纯真。姚氏,谢爱卿说画本子里的秘密是你发现,你救了太子一命,想求何奖赏?”
原来,谢璟两日未归,乃是有人意图行刺太子。
谢璟根据画本子里的提醒,提前设置好埋伏,瓮中抓鳖,又立了一功。
皇上问起,谢璟不敢居功。
谢璟说出画本子里的秘密,并说能发现画本子里的奥秘,全因姚二丫天性纯良,不染世俗。
姚二丫又呆了,直勾勾盯着皇上。
谢璟看出姚二丫的古怪,手掌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未发热。
谢璟虽不在府上,但姚二丫用了玉肌霜后便康复了的消息,他一早知道。
姚二丫在府里,在他的房间,胡吃海塞,他也知道。
姚二丫向来不怯场,她能抓住每一次向上爬的机会,给自己谋取好处。
今日怎么了?
“皇上问你话,皇上要奖赏你,你又高兴傻了?”
福公公对皇上努努嘴。
皇上苦笑,谢璟偏爱姚氏,传言不虚。
太后想做“和事佬”凑合谢璟与江家女和好之事,怕是不成了。
“我……我……正在抉择……”
姚二丫脑子很乱。
心更乱。
她儿时见过皇上,她必出身显赫。
六岁还是个呆儿,被下人拐到街上卖掉,她的父母死了吗?她的亲人全死绝了吗?
不问,不找。
任由她失踪!
还有姚大的话,姚大收了谁的银子,虐待她?
一桩桩,一件件,堵在姚二丫心口,压在一个六岁孩童的身上,折磨她,凌辱她,撕裂她的身躯,捏碎她的灵魂。
姚二丫恨!
他们每一个人都该尝尝苦难的滋味。
“我想要权势地位,但您给我,我一个女儿身,要来也毫无用处,没有家世钱财支持,只是空架子,不实在。”
福公公听傻了,这……还分析上了?
“我想要黄金万两……”
福公公张大嘴,真要?
“怕丢。”
姚二丫摇头如鼓,“所以,我不要银子,银子多,守不住,招贼。”
谢璟神情淡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皇上明白了,谢璟说姚二丫天性纯真,意思是有点……傻?
福公公不住点头,肯定了皇上的想法,屈指挠了挠太阳穴,趁着姚二丫低头,快速向皇上摆口型,“傻!”
“我想把我的功劳送给我家大人。”
姚二丫沉思过后,说得郑重。
皇上理解姚二丫拍马屁的行为,他的嫔妃为了讨好他,也常如此。
这说明姚二丫不傻,只是装得天真无害罢了。
皇上召见姚二丫便是想看看姚二丫的品行。
坊间传闻,姚二丫乃红颜祸水,让谦谦君子谢璟迷了心智,乱了分寸,逼得江家女和离归宁。
前些时候,西域细作潜伏京都高官府邸,意图窃取朝中机密。
皇上怕谢璟也被奸人所迷,断送大好仕途。
毕竟,画本子里的秘密太过隐晦,皇上相信谢璟,却不信姚二丫。
皇上不是多疑的人,但制造秘密,比发现秘密更简单。
他身为皇帝,不能被人蒙骗。他的臣子也不行。
既然姚二丫想讨好谢璟,皇上正好有一桩事想让谢璟应下,卖太后一个人情。
“如此……”
“不不不,我没说完!”
姚二丫攥拳跺脚着急了,
“我还没说但是,我……我……我刚才嗓子……咳咳咳,有些痒,顿了下。”
小顺子逮到机会,
“大胆姚氏,敢打断陛下说话。”
皇上摆摆手,
“让她说。”
姚二丫向小顺子挥了下拳头,大喝一声,
“但是!”
她歪头叹息一声,
“皇上,您能再问我一遍吗?”
皇上愣了,这么多年没遇到过,问一遍什么?
福公公喝道:“放肆,大胆姚氏……”
姚二丫摆手,“不是这句,我自己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皇上与谢璟,指着空中,
“姚氏,你立功了,要何奖赏?”
她笑眯眯转过身,朝皇上施礼叩拜,
“皇上,下面是我的答复。我学过规矩,我刚才忘了,我申请重来。下面开始……”
“启禀陛下,能为国效力,为君分忧,乃小女子的荣幸。我虽目不识丁,不明白大道理,但我,我在,咳咳……”
姚二丫清了清嗓子,
“我在我家大人的熏陶下,深知没有国,哪有家!我忠君爱国,昼思夜盼为国效力,为君分忧。我家大人努力的身影感召着我……”
姚二丫跪在地上,高昂着头颅,慷慨激昂。
谢璟面无表情望着天,显然习以为常。
皇上看向福公公,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他想笑。
福公公嘴角抽成荷包,笑得肩膀不住抖动,
“皇上,您别被她吓着,没事,她不咬人,也不伤人,呵呵,刚才她威胁奴才,没这个好笑……”
福公公捂着脸没眼看。
“皇上!”
姚二丫大吼。
皇上疑惑地望向她。
姚二丫眼睛眯成一条缝,放低声音,柔声细语,
“皇上问我要何赏赐,我心里虽念着我家大人,但如此做,你们岂不是笑话我谄媚。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说的话,句句肺腑。”
皇上听明白了,回想刚才姚二丫要把功劳让给谢璟时的神情,原是在等谢璟拒绝。
他忆起谢璟抬头望天看都不看姚二丫,急得姚二丫攥拳跺脚。
皇上哭笑不得。
“朕看出来了,你是又想要赏赐,又不忘谄媚,快起来吧,德福,快扶她起来。”
谢璟笑得无奈,
“陛下英明,洞察秋毫。”
皇上摇头苦笑,他多心了,太后也想错了。
“姚氏确实天性纯真,爱卿诚未欺朕。”
姚二丫不傻,只是缺根弦。
这样的人,在军中常有,力大无穷,但说不完整一句整话。
皇上见过,所以了解这种人。
正是应了那一句人无完人,他们看着比寻常人傻,但上天关了一扇门,开了一扇窗,他们往往有过人的特长。
而且,他们心眼直,认主,正直忠心。
皇上明白谢璟对姚二丫的偏爱,可能无关于男女私情。
姚二丫看了看谢璟,又看了看皇上,憨憨呆傻,
“皇上,我的功劳还是我的!我刚才只是客气一下,呵呵呵,我没有拒绝。”
皇上笑得温和,
“朕明白,你要何赏赐?”
“没想好。”
姚二丫苦恼,
“我知道要的太多,回家大人会怪我。大人常说皇上日理万机,好辛苦。大人为君分忧,我不能拖他狗腿,给他……”
皇上再忍不住笑出声,他手指点在空中,
“你呀你,你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了,谢爱卿听见了?”
谢璟屈指弹在姚二丫脑门上。
姚二丫吃疼,
“我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欺君,全部发自肺腑。”
小顺子好心提醒,“你说狗腿……你说拖谢大人的狗腿。”
姚二丫反应过来,捂住嘴巴,低着头不敢看谢璟。
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分明是承认了。
皇上龙颜大悦,他许久未曾这般笑过。
姚二丫猛地瞪大了眼睛,
“陛下,我要个免打金牌!”
她比划着,
“纯金实心,像我巴掌这么大,一面刻不准打,一面刻不准骂,留有小拇指这么宽的编条,转圈刻着,皇上说的金口玉言,打一罚十,骂一罚百,见字如君,空白处雕花。”
谢璟敲她脑壳,
“想得挺美,谁答应你了?”
“不答应,问我干啥!皇上说的,金口玉言!”
姚二丫满眼期盼地盯着皇上。
皇上定睛望着她,杏眼圆而明亮,笑起来眼波流转,嘟起嘴时,脸颊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戳一戳,娇憨可爱。
“德福吩咐内务府,按她说的做一块。”
“吾皇万岁万万岁!”
姚二丫俯身叩拜五体投地,抬起下巴谄笑,
“皇上,此物做成需要时日,可不可以先赐我一个物件防身,待我收到免打金牌,我再还您。”
谢璟冷声警告,
“莫要放肆,皇上乃九五至尊。”
姚二丫缩着脖子,声音怯怯,
“所以皇上的物件才辟邪,可以当护身符。”
皇上摘下身上玉佩,
“好,朕将此物,送你做个护身符。”
姚二丫捂着嘴,感动地眼眶发红,
“皇上,您真是爱民如子。我想雇茶楼先生歌颂您,可以吗?”
谢璟冷声训斥,
“别胡闹。”
姚二丫苦着脸,“说真话也不成。”
“这不是府里,这是皇宫。”
谢璟板着脸,又训了她两句。
姚二丫跪在地上,低着头,很委屈。
皇上喜欢听姚二丫说真话,
“谢爱卿,莫要拘着她,她说实话,并没有错处。”
谢璟躬身一礼,“陛下贤明。”
福公公双手捧着玉佩,送到姚二丫面前。
姚二丫起身接过,交给谢璟,
“二爷帮我系上,我不会打结,怕它落在地上。”
谢璟接过,俯身系在姚二丫腰间。
姚二丫见树丛后人影攒动,知晓那边的人实在等不及要过来了。
她要是没猜错,皇上带谢璟往御花园走,是要去见江氏,兴许抱着凑合的心思。
“皇上,太后娘娘过来了。”
姚二丫循声望过去,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雍容华贵的胖老太太,望这边走。
江夫人和江乔月果然也在其中。
皇上直言不讳,
“玉井,母后听闻你与江氏闹别扭,她想做个和事佬,让你二人重归于好,你意下如何?”
正好话音刚落,太后走到近前,
“皇上,哀家吩咐的事,你问的怎么样?”
皇上笑得温和又无奈,“母后,正在问。”
姚二丫挡在谢璟身前,
“二爷说了,不可能,别痴心妄想。他的原话是,他未休了江乔月,乃是顾及两家体面,他希望江家有个自知之明。”
众人皆是一惊。
皇上都替姚二丫捏了把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