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二丫直勾勾盯着说话的中年男子,他就是谢守仁!
谢守仁不是个和尚吗?
谢守仁对谢璟唏嘘,
“你何必因为气我而做出这种事。此女自私,狂妄,粗鄙,你与她在一起不觉难熬?”
说完他又看向姚二丫,“谢璟冷漠,无情,做事功利心重,你与他在一起又有几分真心?”
姚二丫眨眨眼睛,她看向谢璟,拍了拍自己海青里的免打金牌。
谢璟会意,挑了下眉。
姚二丫领会,伸出五根指头,“五十两。”
谢璟眼神带着些许俏皮,
“收银子?你变了。”
姚二丫背过手,说得郑重,“是借,下个月铺子红利收回来,还你。”
谢璟点头,
“好,开始吧。”
姚二丫攥紧拳头跺了下脚,
“您是谢老爷?你不是和尚吗?怎么不剔头发?”
谢璟附和,
“方丈说他尘缘未了。”
姚二丫反问,“十多年都尘缘未了?在修什么?”
谢守仁早习惯了谢璟的讽刺。
他并不言语,只是沉默着看着二人。
姚二丫腹诽,这可省事了,谢璟想让她顶撞谢守仁出口恶气。
但她骂谢守仁祖宗十八代,谢璟也不能饶了她。
谢守仁不说话正好。
“走吧,二爷,该吃早饭了。”
谢璟调笑,
“哦?这就完事了?”
他从谢守仁眼里看出无奈与惊讶,心里畅快不少。
姚二丫肚子咕咕叫,她可不想挨着饿,陪这对父子耗下去。
“二爷凉薄,我自私。二爷功利,我贪财。这不都对上了?天生一对,他在夸咱们。”
谢璟唇角泛起笑意,
“是啊,我早看出来,唯你才是我的真良人。”
谢守仁眼里流露出震惊,谢璟觉得好笑。
一个从小便对他疏离的父亲,竟也开始关心起他的婚事,指手画脚。
“走,带你去吃斋饭。”
“慢着。”
谢守仁开口阻拦,“你乃谢氏宗主,身为族长,责任重大,此女不配做宗妇!”
姚二丫听得心烦,她知道自己不配,和别人说出来不配是两码事。
“我是族长,我说她配,她就配。你个方外之人就别管这些了。”
谢璟拉着姚二丫的手要离开。
姚二丫忘不了了清小和尚,“胖和尚,一会儿来找我,你不找我,我找你师父去。我可是个坏人。”
她挥了挥拳头,吓得小和尚撇嘴嚎哭,
“完蛋了,女施主缠住了贫僧。怎么办?了尘师兄。”
十二年前,谢守仁出家,法号了尘。
六年前,朝廷颁布法令,对僧人进行严格考核管理,约束寺院僧人人数。
护国寺作为皇家寺院,首当其冲。
僧人不过百,每月必考核。
月考,季考,年考,考核不合格者,还俗归乡。
那时,谢璟刚得势,他提出为了公平起见,为护国寺广纳良才,每季度举行一场择优考试。
凡考过者入护国寺为僧,每月发三两银子贴补修行。
全国僧人向往者比比皆是。
如今,谢守仁已经还俗五年,每季度都要参加择优考核,通过后,才能再次剃度。
因主考官谢璟认为他德操不够格,他一直无法通过考核。
谢璟怜惜他,特向方丈与皇上求情,谢守仁才得以留在护国寺继续修行。
谢守仁并不在意,他把一切当做历练,不放在心上。
可近期,世间关于谢璟和离的流言让他的内心倍感煎熬。
今日,又见姚二丫举止失措,言语无状,在皇上面前依旧肆无忌惮,他心里越发不安。
人人说谢璟得陛下器重,乃皇上的宠臣。
但谢守仁深知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谢璟年纪轻轻,能快速得势,位极人臣,乃是赶上新帝登基朝局不稳的时机,甘愿做陛下手里那把又快又狠的刀。
但事有正反,过犹不及,以谢璟今日的地位,谢璟做事不容有失,更不能行差踏错一步,否则谢璟万劫不复,谢氏全族也会受牵连。
谢璟带姚二丫去斋堂。
因着僧人与僧客隔开过斋,姚二丫没有找到她的师父,倒是看见气呼呼的燕钧尧。
燕钧尧也看到了谢璟与姚二丫,但这次他没有挑衅,而是扭过头,装作看不见。
长风在谢璟耳边低语,
“找到了,十四日前,考进来的。法号虚无,如今改叫了空。”
谢璟嘴角勾起一股冷笑,侧头告诉姚二丫,
“我有些事要处理。你回房用膳,我不在你不可出来玩耍,待晌午后,我带你去后山逛逛。”
说完吩咐长风,
“把了清抓过来,陪她玩。”
谢璟自以为安排得妥帖,拍了下姚二丫肩膀大步离去。
燕钧尧不屑,故意路过姚二丫身边,
“以色侍他人,玩物罢了。”
姚二丫心里恼,但嘴上不饶人,
“我不是丸子,是狮子头吗?色在何处?你眼睛瞎了吧。”
燕钧尧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不忿,但皇上下令说他再生事就直接送他回滇南。
他这次前来,誓要带母亲长公主回滇南,一家团聚。
眼下,他连母亲的面都未见到,他不能走。
姚二丫又剜了他一眼,他也只能忍着。
他并不讨厌姚二丫,他只是讨厌谢璟罢了。
“喂,你多大?叫什么?”
燕钧尧追上姚二丫。
姚二丫正愁两眼一抹黑,找不到人可以打听事情,
“十七,你呢?好羡慕你出身显赫,比我命好。”
姚二丫如此说,燕钧尧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他为难一个女人不是本事,
“你爹娘也是谢府的奴婢吗?为什么谢璟独独宠爱你?哎,我不是针对你。”
“我家大人怎么得罪你了?”
姚二丫切入正题,“我替他赔个不是。我看你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他也不是坏人,他都是为朝廷和百姓着想,你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
“你可得了吧。”
燕钧尧怒不可遏,“他就是个奸臣!佞臣!他也就是骗骗你这种小姑娘。”
姚二丫听恼了,
“你不准说他,你父亲镇守边陲,理应尽职尽责。最近,西域诸国有刺客潜伏京中,他谨慎些有什么错。都是为了国家安宁……”
“你懂什么!那是雍王余孽……”
燕钧尧脱口而出,自觉失言,“我跟你说不着。”
他看了眼左右,好在没什么人,他怕再被皇上找到错处,快步离开。
姚二丫听得一头雾水,雍王,她听过这个名字。
先帝的亲生儿子。
谢夫人提过,江阁老曾拥护雍王继承皇位。
“女施主,你缠着贫僧做什么?”
了清小和尚突然从角落里蹿出来,吓了姚二丫一跳。
“故意吓唬我?”
姚二丫捏了下他的肥脸。
了清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女施主请自重呦。”
姚二丫又揉了揉他的脑袋瓜,
“你头上没有戒疤,别装高僧了。带你回我房里吃点心,你去不去?”
了清咽了咽口水,
“师父说做事论心不论迹。女施主看起来也不像坏人,不会欺负小僧的。”
“看在露薇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欺负你的。”
了清闻言瞪圆了眼,“女施主认识露薇姐姐?”
“是呀,露薇是我的好姐妹。”
了清曾是街头的小乞丐。
当年,谢三爷要霸占金钏,露薇在街头看见跛腿的了清。
露薇让了清到护国寺来找谢守仁求助。
可了清只是个小乞丐,护国寺岂是他轻易能来的。
“小僧从山脚下三步一叩首,一直磕头,磕到山门前……”
他嘴里塞满桂花糕,“途中,师兄们发现我瘸腿,不让我再磕头,要抬我上山。我说不可以!”
“我磕了三天才到,了尘师兄一直陪着我,他人很好。我本想拜他为师,但那时他已经还俗了,没资格收徒弟。他介绍我去拜方丈为师,做他师弟。”
“寺里常考试,我根基浅,一定通过不了。我以为会被谢大人赶出去。但谢大人说,小僧年岁小,不需要考试,嘿嘿嘿嘿,还医好了小僧的腿。大家都说小僧得佛祖庇佑。”
姚二丫瞧他可爱,夸赞道:“你的虔诚感动了菩萨。”
了清有些不好意思,
“小僧只想混口饭吃,知道师父们慈悲,投其所好罢了。”
姚二丫感同身受,她也一样,无时无刻不在讨生活。
“姐姐,我可以再吃一块吗?”
了清嘟着嘴,脸上沾着少许糕点碎,稚气未脱。
姚二丫掏出帕子给他擦脸,
“都是你的,以后我常给你带好吃的。”
了清点点头,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姚二丫打趣他,
“小小的人还有心事?做高僧要四大皆空。”
了清抿唇道:“姐姐,我听别人议论过你。大家都说,你的宠爱不会长久。烈火烹之……”
他挠挠头,“小僧记不住,姐姐,万事要小心。”
姚二丫心里越发沉闷。
她对了清,亦如谢璟对她,有怜惜,有同情,这些与男女之情无关。
她看了清可爱,亦如谢璟看她新鲜。
她记得前世做鬼时,见到过两次谢璟与江氏在一起的场景,与谢璟跟她在一处时不一样。
谢璟总想占她便宜,调戏她。但谢璟跟江氏在一起就是板板正正的。
谢守仁说得对,她不会成为谢璟的妻子。
谢璟会再娶旁的贵女做妻子。
她只是个通房,一个奴才。
“姐姐也有心事?”
姚二丫打起精神,
“我想找个人。跟我家大人差不多高,比我家大人更加俊朗……不,是温柔俊朗,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年轻和尚。”
了清瞪圆了葡萄般黑黝黝的大眼睛,抿唇哼了声,
“你说了空师弟,他刚来半个月,你刚来半天。女施主真是火眼金睛呢。”
“你知道?”
姚二丫喜出望外,一百多个和尚,她随口一说,了清就猜到了是谁。
了清叹息一声,
“你们女人真是的……哼……见色起意。了空师弟德行高,不会理你的,他不似贫僧这般好欺负。前两天,两个女香客跟他说话,他告到师父那里,说以后不准二人再进寺。”
姚二丫笃定两个女人纠缠了空,心里不忿,
“和尚都敢调戏,赶她们走就对了。走,带我去见了空师父。”
“你被轰出来,不能生气打贫僧呦。”
禅房里,皇上与谢守仁隔桌对弈。
一字落下后,胜负已定。
皇上泛起笑意,“朕棋艺拙劣,大师既要让着朕,又要让得合情合理,着实不易。”
谢守仁颔首,将棋子收入棋罐中,
“陛下雄才大略,岂是一盘棋局能困住。在下二十来年无甚建树,唯有研究棋局佛理,聊以自慰。陛下比不过在下,情理之中。”
谢守仁语气平静,他穿着僧衣,两鬓斑白,好似真的看开了,无惧生死。
但皇上却看破了他的软弱,一个因妾室身死而出家的男人,谢守仁放不下的事太多了。
“朕比之雍王又如何?若他回京,可能夺得朕的天下。传言他在西域招兵买马,收买西域诸国为他效力,近期西域细作案就是他的手笔。”
谢守仁听得心惊肉跳,但他早想好了说辞,
“他死了,凤起亲眼所见,凤起不会骗我。”
提到心爱之人谢守仁不禁又红了眼眶,
“寺中新来的了空乃是雍王义子,将领吴忠议之子。雍王得势时,一直将他带在身边,朝中能认出他模样的老臣不在少数。若雍王未死,怎会容他冒险。”
谢守仁索性直言,
“陛下来此,不是就想看看那了空成年的模样,是不是肖似雍王!恕在下直言,即便了空是雍王之子又如何?名不正言不顺。雍王霸占人妻,暗结珠胎生下的孽障,了空纵是武帝之孙又有何资格继承大统。”
“皇上问在下雍王如何?在下直言,他文韬武略不输陛下,但他特立独行,所做之事,枉为人伦,不堪为明主。”
他说到激动之处,胸膛上下起伏,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皇帝起身拍了下他肩膀,
“爱卿,莫要心慌,朕是文帝之孙,得太皇太后与太后举荐临危受命,平三王之乱,继承大统。朕的皇位名正言顺,朕从未苛待过晋王与齐王的子孙。”
“朕只是想知道,雍王的女儿在何处?她的母亲是谁?是长公主还是苏凤起?雍王将他养在府邸,朕好似见过。她的眉眼与皇妹一模一样。”
谢守仁太阳穴突突直跳,
“陛下,美人皆是相似。更何况,雍王与长公主本就是姐弟。陛下,这种枉为人伦之事,陛下莫要当听途说,信以为真才好。”
谢守仁否定了所有,唯独没有否定那是一个女孩。
“朕不会为难了空。”
谢守仁忐忑不安,恍惚之时,谢璟已走进房中。
“陛下,臣已将了空所接触之人细查了一遍,无可疑之处。了空独来独往,鲜少与人来往,逢人说话不过三句,与他接头之人怕是还未到。”
话音刚落,侍卫附在皇上耳边耳语几句,皇上剑眉微挑,遮不住的笑意,
“谢爱卿,你怕是漏了一人,未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