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前走便是清水庵的领地。二丫姐,看!那些侍卫,他们都是保护太皇太后的侍卫。”
姚二丫与了清小和尚躲在草丛里。
清水庵位于护国寺后山。
从护国寺后门出去,山路走五六里便到了。
清水庵也是古寺,与护国寺一样历史悠久,但从前朝起便荒废了。
太后为了太皇太后礼佛修行,将此地翻新重建。
姚二丫仰头上望清水庵的匾额,字体浑厚苍劲有力。
它背后的寺院占地之辽阔,远超姚二丫想象。
与其说是庵堂,不如说是行宫。
清水庵四周有侍卫把守。
想入寺需有太后颁发的邀请函才可。否则别说进寺,在四周溜达都不行。
“为了款待皇上,寺里僧人采了些山珍野果。师父命小僧送来一部分给宫中贵人们尝尝鲜。”
“往日里,小僧偷懒,会交给侍卫了事。但今日这些分外难得,小僧要背进山门,先上供敬菩萨。”
了清小和尚手指向树林深处,
“就在那边,小僧看见树上挂了一个人,吓得小僧差点尿裤子。待小僧走近,才看清是露薇姐姐!”
“小僧听说她被挂了一宿。听人说她得罪了贵人小姐。那帮子女人最是歹毒,小僧的腿就是被一个大小姐打断的。”
提起往事,了清浓眉拧成一团,眸带泪花,
“小僧心急,赶紧回来向二丫姐求助。”
姚二丫二话不说,得知露薇有难,立即跟他跑来救人,了清笃定姚二丫是个好人。
“二丫姐,小僧看见露薇姐姐晕了过去,不知晕了多久。这日头越来越毒,再不喝水,怕是危险。”
了清伤心地哭鼻子。
他的腿被打折,要饭要得慢,常常被年长的乞丐们欺负,没有露薇帮他,怕是早死了。
“露薇姐姐是个好人。你们都是好人。二丫姐,不是说佛祖会保佑好人吗?”
当然!
姚二丫笃定佛祖不但可以保佑她救下露薇,还能让她如愿以偿惩治坏人。
“小小磨难罢了。”
姚二丫担心露薇,嘴上却开解着了清小和尚,
“你这个想法可不对头。小小考验,度过去就是一片前途似锦。怎么能害怕困难?惠能大师也瘸腿过,困难不比你少。”
了清瞪大眼,师父讲过惠能大师的故事,大师腰石舂米,悟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道理。
了清小和尚一脸羞愧,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小僧受教。二丫菩萨,你有办法了?”
当然没有。
侍卫五人一组,每一刻钟换一班来林子里站岗。
姚二丫心知贸然过去救人一定不行。
但不行也要试试!
“要不问问谢大人?”
了清小和尚眼神躲闪,不敢看姚二丫,
“小僧知道尊卑有别,那帮贵人小姐们是主子。小僧清楚了尘师兄虽心善,但一定会说露薇姐姐有错在先……小僧,小僧故意找你救人是……是不对的,会……会害了你。”
他忘记了,姚二丫只是个通房丫鬟。二丫姐并不是贵人。
姚二丫明白了清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个通房丫鬟,救不了露薇。”
了清点点头。
“你虽嚣张,但也只能在谢大人的一亩三分地里能蛮横。他们是皇家的侍卫,你闯进去,也会被抓。是小僧糊涂怕连累了你。”
姚二丫清楚了清说得在理。
可求谢璟,来不及。
皇上说找谢璟有事吩咐,等谢璟忙完,她求完……太迟了。
再说,谢璟刚凶了她,让她回房间。
她未回房间,又偷跑出来,谢璟万一不答应救人……再想别的办法也来不及了。
“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姚二丫戳了戳了清小和尚的肥脸。
了清嘟嘴说得郑重。
“小僧没有看不起二丫姐的意思,这也不是激将法,小僧担心你……”
他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被侍卫听见,
“小僧怕害了你。”
姚二丫递过帕子给他擦眼泪,
“你按我说的办。回去找燕钧尧,让他过来。就是上早课时,皇上身边长得挺好,但看起来特别令人讨厌的那个公子哥。”
了清捧着帕子闻闻,没舍得用,放进了袖口,
“小僧记得他。”
他抬起袖子抹了下鼻涕,“他要是不来……”
了清嘴巴颤颤微微,下巴抽成一个荷包,又要哭。
“给我憋回去。”
姚二丫掐了把他的肥脸,“男子汉大丈夫,哭能解决问题?”
了清吸着鼻子,一把抹干脸上眼水,
“怕你有危险。露薇姐兴许能活,你要是被侍卫一剑捅死,怎么办?小僧害了你!”
姚二丫附在他耳边,
“你告诉燕钧尧,我有法子让他见到长公主。他要不信我,这一次又是无功而返。你一字不差告诉他就行。”
“小僧记得住。”
了清攥着拳头一脸坚韧,“定要一个字不差告诉他。”
姚二丫指着前排的树木嘱咐,
“你不要越过这几颗树。今日,你的使命就是传递消息。按我的节奏……”
姚二丫又在他耳旁蛐蛐了一顿。
了清撇着嘴,忍住哭声,
“小僧都记住了。”
“行动!”
姚二丫站起身,就要往里走。
了清小和尚不放心,一把薅住她的袖子,葡萄眼堆满了泪,好似姚二丫不是去救人,是去送死。
姚二丫心里暖呼呼,揉了揉他脑袋,
“按我说的的做,快去!否则你露薇姐姐被晒成干了。记住了,你是个男子汉,想成为高僧,经历的磨难一定不比凡人少,你要受得住才行。”
了清嗯了一声,哭着往回跑,绕到山道上时哭声越来越大,而后嚎啕大哭,山中回声阵阵,惊起鸟儿无数。
姚二丫摇头苦笑。
好在,她站在界限外,否则侍卫还不得把她射成靶子。
她发现,只要不靠前,侍卫看见也不管。
侍卫们早发现了姚二丫和了清小和尚。
皇上在护国寺,整座山都禁严了。
昨日在溪水旁排队上山,便是过第一道关卡。
如今,等闲之人进不去护国寺。
能在护国寺后山溜达玩耍,穿海青的女人,只能是谢大人的通房新宠。
侍卫们都知道。
道理很简单,来清水庵的女眷出寺不走这条路。
这条路只通往护国寺。
而护国寺不留宿女眷。
昨日,谢璟带姚二丫在寺里住了一夜。眼下,整座山,没人不知道姚二丫的大名。
谢璟与江家才女和离,这是上个月最时兴的八卦。
昔日金童玉女,因一个贱婢而离心离德,分道扬镳,谁人不唏嘘。
女人骂姚二丫是狐狸精,男人说姚二丫是红颜祸水。
侍卫们的目光在姚二丫身上打转,心生对比之意。
他们以为姚二丫定是个绝世美人,风骚妩媚,勾得少年权臣神魂颠倒。
但……
“前方乃清水庵,皇家寺院,不得靠近。你是何人?”
眼前的女子生了张鹅蛋脸,肌肤胜雪,一双杏眼清澈明亮,笑起来眉眼弯弯,年长者看她像自己女儿,年少者看她像自己妹妹。
“我是谢璟谢大人的通房。”
侍卫们交换着眼神,一个年少侍卫戏谑,
“谢大人看上她什么?她没有江大小姐漂亮,豆芽菜似的,都没长开。”
身边几个人附和大笑。
“兴许喜欢小的吧。听说没有,赵都统他爹七十了,就喜欢七八岁大的小姑娘,他有个小娘今年才十三。”
“也不怕遭天谴。”
“遭什么!人家再投胎也是富贵命。”
“哎!”
几个人七嘴八舌。
姚二丫掏出免打金牌,“我见过皇上,你们见过吗?”
侍卫们隶属羽林军,自是见过圣上。
一个年长的侍卫逗弄姚二丫,
“没见过,你说说皇上长什么样?”
姚二丫单手高举金牌怼在他眼前,
“见过不算本事,能让皇上记住才是能耐!这是皇上赐我的免打金牌,看你心瞎眼盲定是看不出!”
羽林军也分三六九等。
派来清水庵喂蚊子的这些人,就是最末等。
他们哪儿知道皇宫里的事,更不知道皇上赐给姚二丫免打金牌这种细微小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老子!”
年长的侍卫勃然大怒,抬手朝姚二丫的手腕打过来。
能进羽林军当值的人,家里都有些门路。
只是不过,有人走的是康庄大道,挺直腰杆子,步步高升。
有人钻得是狗洞,忍气吞声,舔了狗屁股,还要被狗咬,只为了那五斗米。
这年长侍卫叫周聪。
爷爷父亲走的康庄大道,家里曾显赫过,到他这儿,砸锅卖铁,钻耗子洞进了羽林军,结果被调来这鸟不来屎的地方天天喂蚊子。
他对谢璟坏了护国寺规矩这事颇有微词。
此时,姚二丫一个暖床婢竟敢对他颐指气使,他火冒三丈,但手伸出去,他就后悔了。
谢璟号称君子如玉,但干得事,心狠手辣,连镇抚司活阎王林指挥使都害怕的人,他的女人……
“周大哥,别惹事。”
好在同僚宋景知及时握住他的手腕。
周聪收回手,给个台阶就下,“我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都能当我闺女了。”
可是,姚二丫手中的金牌还是从他眼前往地上落!
周聪想起姚二丫说,金牌是皇上赐的。
这要是摔坏了,他不死,差事也保不住了。
“啊!”
他吓得大叫。
姚二丫装模作样,“你打到我的金牌了!”
她就是来碰瓷的。
可是……
后冒出来的侍卫竟在金牌要碰到地面的关口,以常人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弧度,弯腰托住了金牌。
周聪劫后余生,“宋贤弟,哥哥感激不尽。”
宋景知将金牌放在掌心,呈给姚二丫,
“姑娘,请收好。”
姚二丫一把夺过金牌,
“明人不说暗话!告诉你们,我就是来碰瓷的!”
“我是谢璟的心尖宠,皇上都礼让我三分,太后都夸我可爱。”
“告诉你们,今天你们不但弄坏我的金牌,你们还欺负我了!”
“你们的前途,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性命,都毁于我手!”
姚二丫掐腰剁手,挥着拳头摆出凶狠的模样。
但……
许是她穿着海青,看着慈悲。或是她梳着单髻,看着年幼。
几个侍卫噗嗤笑出声,丝毫未感受到威慑。
周聪抹了把头上冷汗,
“闺女,你跟大叔说说,咱们素未谋面,你为啥要害我们?”
“就是!周大哥就是嘴贱,我们都不是坏人。”
宋景知好似猜到了姚二丫的目的。
“金牌损毁,姑娘也要受牵连。姑娘这样做到底是为何?”
“为了我的丫鬟。”
姚二丫背着手,“她被你们吊在树上。你们欺负她,就是欺负我!”
周聪听得头皮发麻。
这里是清水庵,谁敢做那丧尽天良的龌龊事。
“跟我们可没关系!”
周聪告诉姚二丫,“那是寺里贵人做的。”
姚二丫装作诧异,
“不是你们?”
周聪急得拍大腿,“当然不是。”
“那你们把她放下来!”
“这……”
几个人面面相觑。
周聪直言,“这我们可不敢。她得罪的是太后的侄女张三小姐。庄嬷嬷下令惩治她,我们不能,也不敢插手。”
姚二丫清楚找露薇麻烦的人是江乔月。
什么张三,庄嬷嬷,不是帮凶,就是傻乎乎替江乔月当了枪。
“庄嬷嬷是谁?”
宋景知答道: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清水庵内的事务皆由她管理。平日里,她代为传达太皇太后与长公主的旨意。”
姚二丫心中有了计较,口上却说:
“我不管。你们现在,此时,不把她放下来,你们……你们就是得罪我了!我饶不了你们!但是!”
“但是,你们听我的,放下她。如果庄嬷嬷追究你们的过错,你们把责任往我身上推,我担着!”
周聪对姚二丫倒是高看了不少,为救一个丫鬟,竟连皇上赐的金牌也敢摔,是个重情义的人。
“闺女你倒是仗义!大叔看你跟我女儿一样的年纪劝你两句,丫鬟多得是,十两银子能买一个顶好的!你犯不上为她冒险。你也就是个通房丫鬟,谢大人恼了你,你就失宠了!”
“少废话!”
姚二丫等不及,往树林深处走,
“她,我救定了。你们一刀捅死我,说我擅闯禁地,尽忠职守好了。看我家大人会不会秋后算账找你们麻烦!”
“都是侍卫!皇上身边的侍卫何等荣耀,太后身边的侍卫何等光鲜。你们循规蹈矩,又得到了什么?”
姚二丫边走边说,四处寻找,
“露薇!”
十步开外,一颗大树的树杈上吊着一个人,头朝下,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面容。
那身衣服,姚二丫认得,正是昨日露薇穿的那件。
“露薇!”
姚二丫急忙跑过去,忽地一个黑衣少年从天而降,
“四喜丸子!找你爷爷有何贵干!敢骗小爷,小爷杀了她!”
他亮出佩剑,冲着露薇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