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大陆的极北冰原,天空变成了一块压下来的巨大黑铅。
百年不遇的暴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狂风卷起鹅毛大的雪片,化作绞肉机般的白毛风。
气温在半个时辰内跌破了活物能承受的极限。
一头成年的剑齿虎在雪地里狂奔,还没跑出十步,四肢的关节液直接冻结。
伴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剑齿虎粗壮的腿骨折断,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雪坑里。
三个呼吸的时间,它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变成了一座覆盖着白霜的冰雕。
风雪吞没了一切。
黑山部落的山洞深处,死亡的恶臭被极寒冻住。
篝火早就熄灭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堆黑漆漆的冻炭。
曾经拥有一百多个强壮兽人的部落,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五个活口。
昨天晚上,三个抱团取暖的雌性在睡梦中失去了呼吸。
现在,她们的尸体被几个饿疯了的半兽人压在身下。
石刀刮擦着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皮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伤口处干瘪发白,血液早就成了冰渣。
半兽人们把刮下来的肉屑塞进嘴里,连同崩碎的牙齿一起咽进干瘪的胃袋。
祭司巫婆缩在最深处的岩缝里。
她干瘪的嘴唇裂开无数道血口子,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那堆死灰,手里死死攥着那根光秃秃的骨杖。
黑岩靠在洞口的岩壁上。
他一脚踹开一个正在啃食同类的半兽人,巨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成了一串串冰溜子。
“别啃了!这肉吃下去也化不开!”
黑岩的声音粗哑干涩。
他大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巫婆的领口,将她整个人拎到了半空中。
“兽神瞎了眼,这破洞里待不下去了。”
黑岩盯着洞外肆虐的白毛风,眼角直跳,“带上所有能动的人,跟我走。”
巫婆干枯的双腿在半空中乱蹬,手指抠住黑岩粗壮的手腕。
“出去?这风雪能把三阶兽人的皮活活扒下来!走出去就是死!”
巫婆嗓音嘶哑,口水喷在黑岩脸上。
“留在这里也是死!”
黑岩露出满口黄牙,牙龈渗出暗红色的血丝,“去日落方向的山谷!那个流浪狗说的温暖神山!哪怕是假的,死在外面也比在这里被别人当冻肉啃了强!”
黑岩将巫婆重重甩在地上。
他抓起一根粗壮的藤蔓,一头拴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头死死打了个死结,套在巫婆的脖子上。
“不想死的,跟上。”
黑岩弯腰捡起那根巨大的骨棒,一头扎进了足以致盲的暴风雪中。
风雪吞没了这支仅存十五人的队伍。
他们刚走出山洞不到百步,一个年迈的半兽人就一头栽倒在齐腰深的积雪里。
其他人麻木地往前走,连头都没回。
狂风卷起一层雪浪,将那个隆起的雪包填平。
黑岩走在最前面,三阶黑熊兽人的强悍体魄被他压榨到了绝对的极限。
他化作半兽态,粗壮的熊腿硬生生在暴雪中趟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狂风夹杂着冰凌刮过他的脸颊,痛觉早就消失了,只剩下彻骨的麻木。
黑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跋涉持续了整整三天。
天空没有亮过,日夜被风雪彻底模糊。
队伍里的人数在锐减。
十二个,九个,五个。
一个豹系半兽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了黑岩一眼,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碎了一地的冰凌。
黑岩没有停顿。
他粗重的喘息声在胸腔里回荡,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走。
巫婆被他用藤蔓拖拽着,在雪地里滑行。
她身上的兽皮早就被磨破,干瘪的皮肉在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血迹很快被风雪掩埋。
如果连祭司都死了,这支队伍就真的连最后一点精神支柱都没了。
黑岩需要她活着,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借口。
第四天的黄昏,风雪的势头没有任何减弱。
黑岩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巨大的身躯在狂风中摇晃,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雪地里。
三阶黑熊的体能彻底耗尽了。
他双手撑着冰面,大口呕出一滩混着血丝的黄水。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认命的那一刻,他布满血丝的眼球暴凸着,死死盯着前方。
在漫天飞舞的白毛风深处,原本应该是一望无际的平坦雪原,此刻却突兀地耸立起一道巨大的黑色阴影。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雪山。
它的边缘太直了,直得违背了极北冰原的所有地貌常识。
黑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用力拽紧腰间的藤蔓,把半死不活的巫婆拖拽到身边。
“看……睁开你的老眼看看!”
黑岩指着前方,手指发抖。
剩下的四个活人互相搀扶着,手脚并用地爬上面前这座陡峭的雪坡。
狂风在坡顶疯狂嘶吼,撕扯着他们身上仅存的烂布条。
黑岩率先爬上顶端,双手死死抠住坚硬的冻土。
他抬起头。
暴风雪在这一刻稍微稀薄了半分。
黑岩屏住了呼吸。
在距离他们不到两百步的山谷外围,一道高达十丈、宽达三丈的宏伟绝壁拔地而起。
那是由无数块整齐划一的暗红色方块垒砌而成的庞然大物。
冰原上的狂风撞击在那道不可撼动的红砖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却无法撼动它分毫。
看不到树枝和烂泥,只有绝对的坚固与秩序。
这道属于现代基建的城墙雏形,就这样蛮横地横亘在茹毛饮血的兽世大地上。
黑岩张大嘴巴,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里,结成冰珠。
他越过高耸的城墙垛口,看到了城墙后方升腾而起的巨大白色热气。
那些热气在半空中凝结成雾,将风雪隔绝在外。
更要命的是,狂风中夹杂着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烤肉油脂香,直直地钻进他的鼻腔,疯狂刺激着他干瘪的胃袋。
那是肉的香味。
那是火的温度。
黑岩将粗壮的十指深深凿进坚硬的冻土层,手背上青筋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