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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幅画没动。

金灿灿抬眼看他:“今天早上方家的媒人来了。她说方家少爷看了我的画像找上门来提亲。“

容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他走进来在另一条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两幅画上。

“你把我那幅画拿出去了?“金灿灿指着他画的那幅旧画。

容槡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

“那天在街上,有个穿红衣裳的人要看画。“容槡的声音平着,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出了高价想买,我没卖。但他一直盯着画看,我下回再去摆摊,他又来了,连着来了两天。“

金灿灿听完他说的,把两幅画都卷起来收进柜子最底层。她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着容槡坐在凳子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他半边脸。

“方家那边我不打算搭理。“金灿灿说,“你也是,往后别画我了,省得惹麻烦。“

容槡抬眼看她。月光照着他的眼睛,黑黑的,里面映着一点窗外的光。

“嗯。“他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他没回头,站在月光里说:“那天他在街上盯着画看了很久,我不想卖给他。他后来开价很高,我拿了钱走的。“

金灿灿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站着,脊背挺着,右肋那片早就直了。

“那钱呢?“

“今天给你买酱鸭子的,就是他给的。“容槡说完迈出去了。

金灿灿坐在屋里看着门在他身后合上。她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方家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不想。她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冒出容槡站在门口的侧影。

他说“我不想卖给他“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她听出那里面有一点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连她自己也听不太清说的什么。

窗外月亮升到了树梢,姻缘树的红绸在夜风里飘。隔壁屋里容槡也没睡,他坐在榻沿上,手里捏着一根干草编着什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背上,他编了一只蝴蝶,翅膀展开着,比之前编的那些都大。

他把蝴蝶放在窗台上,草编的翅膀在月光底下微微颤着。

金灿灿把容槡最近挣的钱拢在一起数了一遍。

铜板加碎银拢共算下来,九百多文。她坐在石桌前把铜板十个一摞码整齐,碎银单放着,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才拿布袋装好。

“这些钱我给你攒着,“金灿灿把布袋系紧收进自己屋里,“往后你挣的都放我这儿,要用的时候跟我说。“

容槡在院子里编草,听她说完点了下头。

金灿灿从屋里出来坐在他对面,把手头一叠宣纸推过去:“今天画几张风景的吧,山水花草都行。上回那两张山水卖得好,这回多画几幅。“

容槡放下草编接过纸笔铺开,研墨蘸笔,勾了一座远山的轮廓。山峦层层叠叠的,远淡近浓,墨色匀净。他画得专注,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时候下巴微微收着,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手背上的青筋勾得很清楚。

金灿灿在对面坐着看他画。他画了山又添了云,云底下画了一条河,河边画了几棵树。整幅画干净利落,疏密有致,比她之前画的那几只鸟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这张能卖不少钱。“金灿灿说。

容槡搁了笔,把画晾在石桌上。他又抽了张新纸铺开,重新研墨,笔尖落下去,还是山水。

金灿灿看着他画了第二张第三张,全是山水花鸟,一张人物都没有。她把晾干的那几张画收起来卷好,又看了一眼容槡。

“你最近怎么不画人物了?“

容槡正在画第四张,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他画了一片竹林,竹子一节一节往上拔,竹叶寥寥几笔就出了形态。

“风景好卖。“他说。

金灿灿看着他手里的笔,笔尖稳当,线条流畅,画得比前些天更熟练了。她又问:“比人物好卖?“

“嗯。“

金灿灿没再追问。她看着容槡低着头画竹子的侧脸,他那张脸在日光底下瞧着比以前饱满些了,下颌不再那么尖削,眼底的青黑也退了。但他坐在那儿画竹子的时候眉心微微拧着,那点拧劲儿跟他刚到庙里那天有点像。

她想了想,站起来进了屋。

容槡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笔在纸上走了一笔,又停住了。他盯着画上那片竹林看了一会儿,把纸揭了重铺了一张。

画风景就画风景。

第二日金灿灿起了个大早。她从布袋里数出两百文揣进怀里,跟元叔说了声就下了山。她想给容槡添件新衣裳,他穿来穿去就那两件,靛蓝的洗得起毛边了,灰布的袖口也磨破了。

进了城她直奔布庄。上回那家掌柜还记得她,一进门就招呼上了。她挑了一匹鸦青色的细布,料子比上回的还要软一些,摸了摸手感不错。掌柜量了布裁好打包,金灿灿付了钱抱着布包往外走。

出了布庄门口她往左拐,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暗红缎子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他正打斜对面茶楼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嘴里哼着小调。

金灿灿抱着布包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人偏头看了她一眼,脚步刹住了。

“哎?“

方庭把折扇啪一合,两步走到金灿灿面前,弯着腰凑近了看她的脸。他看了两息,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嘴咧开了。

“还真是!画上那位!“

金灿灿抱着布包往后退了一步。她认出这人来了,穿红衣裳,方员外的幺子,上回想买她的画像的那个人。她往后又退了一步,方庭跟上来一步,身后两个随从也跟过来了。

“姑娘留步留步,“方庭把扇子往腰带里一插,两手拱了拱,“小生方庭,那日在集市上见了姑娘的画像,仰慕已久。上回托媒人去庙上提亲,姑娘拒了,我一直心里放不下。今儿能碰上也是缘分,姑娘赏个脸去府上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