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灿蹲在那儿拿着那只布袋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布袋里的灰毛在光底下泛着细软的光。
她把布袋系好放回原处,站起来出了屋。院子里那棵姻缘树上的红绸在夜风里飘荡,她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上面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元宝和元叔去哪了?容槡去哪了?庙里空着,像是住了很久的人搬走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庙门。
山路往下走,月光照着路面。金灿灿下了山往村里走,村口第一家是卖饽饽的大娘家。她拍了半天门,大娘披着衣裳开了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你回来了?“
“容槡呢?“
大娘揉了揉眼睛:“他搬走了呀。好几天前的事了。他把庙里的东西收拾了搬走了,元宝和元叔也被他送去村东头元叔侄儿家了。他自己背着包走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金灿灿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战。大娘看她穿得单薄让她进来坐,她摇头说不用,退回来站在路上。
容槡搬走了。搬去哪了不知道。
她在村口的石头墩子上坐了下来。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了一会儿眼。过了阵子她抬起头来,看着月光底下那条灰白的路。路通向村外,城外是县城,再远是别的镇子别的村子。
她想了想,站起来往城里去了。走到一半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容槡在村里住过那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多。他要搬家会往哪搬?会找谁帮忙?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后娘家亮着灯,她隔着院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响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拍了门。
门开了,后娘拿着半盏油灯站在门口。她看见金灿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把灯往前举了举照着金灿灿的脸。
“你找他?“
金灿灿点了下头。
后娘把灯放下来,靠着门框站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金灿灿以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平和些。
“他走了。前些天把东西收拾了走的。他来跟我说了一声,说庙里不住了。“
金灿灿站在门口:“他有没有说去哪?“
后娘摇了摇头:“没说。他就说不住这儿了。我看他样子不好,瘦了不少,眼睛底下全是青的。他问我以前村里的地契在哪,说他要去别处。“
金灿灿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后娘家的门槛上。后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你要是找他,去城里那些画铺问问。他画画好,说不定有人收他当画工。“后娘说完这句把门合上了。
金灿灿站在关上的门前面,后娘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她转身往城里走,走得比刚才快了些。
到了城里天边已经泛白了。早市的摊子开始在街边支起来,卖菜的往地上铺麻袋,卖包子的揭开笼屉冒白气。金灿灿一家一家画铺问过去,头一家说没见过,第二家说没这个人,第三家的掌柜想了想说前几天确实有个年轻后生来问过活,但工钱没谈拢又走了。
金灿灿出了第三家画铺站在街上,晨光照着她的脸,她一夜没睡但精神还算清醒。她站在那儿想了想,又往下一个地方去。
方府。
门房看见她来表情又变了好几回,进去通报了。方庭从里面跑出来,这回他穿着家常衣裳,头发也没梳齐整,看见金灿灿站在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金姑娘?你没事?“
“方少爷,容槡有没有来过你这里?“
方庭站在门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别的。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摇了摇头。
“他没来。我也在找他。“
金灿灿站在门口看着方庭那张脸,上面没什么撒谎的痕迹。她点了下头,转身就要走。方庭追了一步喊住她。
“金姑娘,你找他干什么?他走就走了,你跟我……“
“方少爷,“金灿灿回过头来,“我有事找他。你要是见着他了,让人捎个话到桃花庙。“
方庭站在门口看着金灿灿的背影走远了,嘴边那句没说出来的话咽了回去。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才转身进去。
金灿灿走过了两条街,步子慢下来了。晨光把街面照得亮堂堂的,街边的铺子一家接一家开了门。她站在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面,看着摊主把馄饨下进锅里,热气升起来在晨光里白蒙蒙一片。
她摸了摸袖口,里面空空的,铜板碎银早就花完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容槡走了。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她找了大半夜加一早上,后娘家没有,画铺没有,方府也没有。他就这么走了,带着画包和那只装了灰毛的布袋。
金灿灿走回桃花庙的山脚,站在桑树底下抬头往上看。庙门锁着,院子里静静的,那棵姻缘树从墙头露出一截枝丫来,红绸在晨风里飘。
她靠着桑树站了一会儿,日光从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法力还在,凝元丹的药力撑着她,现在她是个完完整整的人。
但她要找的人不见了。
金灿灿从桑树底下直起身来,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庙门口她停下来,把门上的铁锁看了看。锁是新的,铜黄的颜色在日光底下发亮。她伸手碰了一下锁面,凉的。
她把锁放下来,推开门旁边的侧墙翻了进去。院子里日光晒着石桌和灶房,菜畦里那些蔫了的菜叶子在早晨的露水里看着有了些生气。她推开了容槡的屋门,走到榻边蹲下来。
那只布袋还在。她把布袋拿起来解开看了看里面的灰毛和草绳,然后系好揣进怀里。
她站起来出了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日光慢慢升高了,晒得她后背暖和。她坐在那儿看着庙门口的方向,等着。万一容槡回来了呢,万一他只是出去走走还会回来呢。
日光从早晨移到中午,金灿灿坐了一整个上午。庙门口没有人来,山路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桑树的哗哗声。
中午的时候她站起来进了灶房,翻了翻柜子找到半袋米和几块干菜。她生了火煮了一锅粥,独自坐在灶台前面端着碗慢慢喝了。粥烫,她吹两口喝一口,喝完把碗洗了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