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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又过去了,姻缘树上的红绸飘了几下又落回去。金灿灿把手里那根草编成一个松松的圈套在手指上转了转,又取下来搁在石桌上。

“容槡。“她又叫他。

他抬头。

“以后你要去学画、要去哪、要做什么事,你当面跟我说。别留字条了。“

容槡看着她。日光底下他脸上那层东西松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他点了一下头。

“好。“

金灿灿把那根草圈从石桌上拿起来套回手指上。圈太大了在指节上晃荡,她也没摘。她靠着椅背眯着眼晒太阳,日光晒得她犯困,眼皮往下耷拉。

容槡在旁边继续编草。他编了一只兔子又编了一只蝉,搁在她面前的石桌上一字排开。日光晒着那些草编的小东西,把草茎上的露水蒸干了,泛着温润的淡黄色。

金灿灿眯着眼看着那些草编排成一排,嘴角翘了翘。她伸出手指拨了拨那只草兔子的耳朵,兔子耳朵软软地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靠着椅背睡着了。日光晒着她的脸,她睡得安稳,呼吸平匀。容槡坐在对面看着她睡着了,把手里的草绳放下,去屋里拿了一件外衫出来搭在她膝盖上。

日头从树梢头移到了树梢尾。院子里的日光从暖黄变成了金黄,金灿灿还没醒。容槡坐在旁边也没挪地方,手里的草编编了一只又一只,石桌上排了一小排。

晚风从山间吹过来的时候金灿灿才醒。她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膝盖上的外衫滑下来掉在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衫,又看了看对面的容槡。他坐在那儿,夕阳把他整张脸照成暖橙色。

“醒了?“他问。

“嗯。“金灿灿把外衫叠好放在石桌上,“几点了?“

容槡看了一眼天光:“该做饭了。“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金灿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容槡蹲下来生火,金灿灿站在灶台前面淘米。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把灶房照得暖融融的。

水开了,米下锅了。金灿灿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盖子盖上去。她靠在灶台边上等着粥煮好,容槡蹲在灶膛前面添柴,侧脸被火光照着。

“你后娘那边,明天要不要送点东西过去?“金灿灿问。

容槡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不用。“

“好歹是你后娘。“

容槡沉默了。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他把拨火棍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跟金灿灿并排靠着灶台站着。两个人都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气。

“她以前摔过一跤,“容槡说,“也是脚踝。那时候我十岁,她让我去给她请郎中。我跑着去的,郎中来了给她看了上了药。她好了以后也没跟我说过一句好话。“

金灿灿偏头看着他。灶膛的火光从侧面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但她看见他搭在灶台边沿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后来她院子里的青苔就一直没铲过。“容槡说。

金灿灿把视线收回去看着锅盖。白气越冒越浓了,粥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她伸手把锅盖掀开一角看了看,米粒已经煮开了花。

“那就不送。“金灿灿说。

容槡嗯了一声。

粥煮好了。金灿灿盛了两碗端到院子里石桌上,容槡端了一碟咸菜跟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粥还是烫的,金灿灿舀一勺吹一口慢慢喝。容槡喝得快一些,喝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

院子里暮色从橘红变成了灰蓝。菜畦里的菜叶子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了,姻缘树上的红绸颜色也深了。金灿灿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靠着椅背坐着。

容槡也吃完了,收了碗去灶房洗。金灿灿听见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碗碟碰撞的脆响,然后水声停了。容槡从灶房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天越来越暗了,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半个脸来。月光刚开始不太亮,把院子里的东西笼在模糊的银灰色里。

“明天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干。“金灿灿说。

容槡嗯了一声。

“你画塾那三十文学费,我挣了给你凑。“

容槡偏头看着她。月光升起来了,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不用你挣,“容槡说,“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容槡想了想:“明天我先去画塾问问,能不能用画抵学费。不行的话再想别的。“

金灿灿点了点头。她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升了些,比刚才亮了许多。院子里的石桌和石凳都照出了清晰的轮廓。

“今晚早点睡。“金灿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还有事。“

她进了自己屋,点上了灯。容槡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把石桌上那只草编兔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进了屋,也点了灯。

两间屋的窗纸上透出两团昏黄的光。院子里的月光照得石桌发白,石桌上那一排草编被月光勾勒出模糊的影子。

金灿灿在屋里躺了下来。灯还亮着,她没吹。她侧躺着看着窗纸上的那团光从暖黄变成暗黄又变成橘红,最终摇了摇灭了。她吹的,吹完了她躺回去闭上眼。

隔壁屋的灯还亮了一会儿才灭。她听见容槡躺下的声音,床板响了一声就安静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金灿灿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翘着闭了眼。她听见隔壁屋的呼吸声,隔着墙传过来,很轻很均匀,跟她自己的呼吸叠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早金灿灿是被村里的动静吵醒的。

后娘家的哭喊声从巷子里传出来,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一声接一声的,高一阵低一阵,中间夹着哎哟哎哟的抽气。几个妇人端着早饭碗蹲在巷口边吃边往那边看,有人嘴里嚼着馒头含糊地说“听这声儿怕是摔得不轻“。

金灿灿正在院子里浇菜,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后娘的叫声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疼,今天是撕心裂肺。她站在菜畦边上听了片刻,把水瓢搁进水桶里,把手上的水在衣摆上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