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娘把脸往枕头上又压了压,像是在蓄什么劲。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了好几回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帮我进城请个大夫。我看村里郎中不行了,疼得我受不住。你帮我这一次,往后我不找他麻烦了。“后娘说“不找他麻烦“的时候偏头看了金灿灿一眼,那个“他“说的是谁两个人都清楚。
金灿灿站在床边看着后娘趴在那儿攥着被角的样子。她忽然想起来容槡说“她求人的时候跟换了个人似的“那句话。现在趴在她面前求她的这个后娘,跟之前追到庙里骂容槡小白脸、要他把赏钱掏出来的那个女人好像确实不是同一个人。
“我帮你请大夫,“金灿灿说,“但我有条件。“
后娘抬头看着她。
金灿灿站在日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她的声音不高,但屋里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他胳膊上那些疤,是你打的。你往后见了他的面,别再骂他。也别再让人叫他狗儿。他叫容槡。你记不住也得记住。“
后娘趴在枕头上看着金灿灿。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嗯“又像别的什么。她闭了闭眼又睁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金灿灿转身出去了。她走过院子的时候那两三个坐着的村民都抬头看她,她也没理,出了巷子往城外走。日光从头顶晒下来烫着她后颈,她走得快,脚底踩着发烫的路面,一路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她脑海里想着容槡说的那句“她跟我没关系了“,但脚步没停。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后娘,大概是因为后娘趴在那儿说“疼得我受不住“的时候那个声音跟容槡那回受伤躺在郎中铺子里说话的声音有点像。嗓子眼里都是哑的,都像什么东西碎了被硬生生拼起来。
她走得更快了。日光晒在她后背上暖烘烘的,她出了村上了官道,朝着县城的方向一路小跑。身后远远的传来村里狗叫和鸡鸣,她没回头。
金灿灿从城里请了大夫回来,把后娘安顿好才回庙里。容槡不在。
灶台上的饭菜用碗扣着还温,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是菜叶子煮面。她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吃了,面条软了但味道还行。吃完她把碗洗了放好,坐在院子里等他回来。
日光从头顶移到偏西的时候容槡从山路上来了。他背着画包,步子比平时快些,进了庙门先看了金灿灿一眼,见她好好地坐在石凳上才把画包卸下来搁在桌面上。
他掏出一只布袋放在金灿灿面前。袋口松开,里面是铜板和几块碎银,倒出来有几十文。他数了数,整三十文。学费凑够了。
“画塾那边怎么说?“金灿灿问。
容槡在她对面坐下:“收了。明天开始去。“
金灿灿把铜板拢进布袋里系好,站起来回屋放进柜子里收着。她出来的时候容槡还坐在石凳上,正低着头整理画包里的画轴。她把布袋收好之后就挨着他坐了下来。
“今天你走了以后,有人来庙里了。“容槡说。
金灿灿偏头看他:“谁?“
“村里的人。说你插手后娘家的事,多管闲事。说你一个外姓人跑得比亲儿子还勤快,有古怪。“容槡的声音不高,他低头理画轴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蹭了蹭又收回去,“我说了是我让她去的。“
金灿灿坐在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被暮光照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说话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她刚要说什么,容槡又开口了。
“他们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我让他们走了。“
金灿灿没问“他们说了什么“。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暮色从橘红变成灰蓝,风从菜畦那边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伸手把容槡放在桌上的画轴整理了一下,卷好的边角压平了。
“你怎么说的?“
容槡把最后一张画轴卷好放进画包里,系上带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看金灿灿,声音跟平时一样低平的:“我说我跟后娘已经断了关系。她的事跟我没关系。谁再在背后说三道四,别怪我翻脸。“
金灿灿看着他系画包带子的手指。那几根指头捏着绳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用力的时候指节泛白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目光从他手指上移开,落在天边的暮色里。
“你跟她断了关系,是为了我吗?“她问。
容槡系带子的手停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一眼很短。他松开带子站起来往灶房走了。
“饭还没做。“他说。
金灿灿坐在石凳上看着他走进灶房的背影,暮色把他的轮廓裹在里面。她听见灶膛生火的噼啪声和锅碗碰在一起的响动,容槡在灶房里面忙活起来了。
晚饭还是面。容槡蹲在灶膛前面添柴,金灿灿站在灶台前面搅面汤。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升起来在暮色里白蒙蒙一片。
面做好了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金灿灿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对面埋头吃面的人。容槡吃得慢,面条吸进嘴里的时候嘴唇抿着,咀嚼的幅度很小。他碗里的面还剩大半碗的时候金灿灿的碗已经空了。
她把空碗推在一边,手搭在桌面上看着容槡吃。容槡被她看着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头看她。
“你看我做什么。“他说。
金灿灿伸手把容槡面前那只布袋拿过来解开系绳,把里面的铜板倒在桌上数了数。三十文整,她数了两遍确认没问题,收进自己袖子里。
“你明天上学堂,“金灿灿说,“这钱我先帮你收着。等你学完了我再给你。“
容槡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碗收了去洗。金灿灿坐在石凳上听见灶房水声哗哗响,她靠着椅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沉下去。暮色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黑黢黢的。
容槡洗完碗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没坐下。他靠着门框站着,月光还没出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着的方向是朝着金灿灿的。
“你今天去请大夫,来回跑了一天。“容槡开口了。
“嗯。“
“腿酸不酸?“
“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