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妙仪把那只檀木盒紧紧揣在怀里,贴着发烫的心口,一路不敢停。
玉佩硌着胸口,每走一步都清晰地提醒她。
她现在不是大山里那个任人打骂的顾盼儿了。
她是京妙仪。
她依旧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径,田埂,无人的小路绕。
路上但凡听见车声,人声,立刻缩到草垛或树后,直到确认不是村里来抓她的人,才敢继续挪。
身上的伤已经发炎了,一走路就牵扯着疼,可她连哼都不哼一声。
一路尘土呛得她喉咙发紧,破旧布鞋终于踏上城里坑洼的路面。
京妙仪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眼里还燃着点微弱的光,以为总算离北京近了一步。
可她拦着路人一问,才知道这里不过是个边陲小城。
离北京还隔着千山万水,要转好几趟车,走好几日路。
她捏着衣角,一步步挪到车站。
结果看到售票窗口里报出去北京的票价,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那数字高到她连听都不敢多听一遍。
她身无分文,就算是有几块零钱,连去北京的路费零头都够不上。
风从车站门缝里钻进来,刮得她手脚冰凉。
北京依旧远在天边。
而她连一张车票,都买不起。
就在她站在售票口前,没钱买车票的时候。
一道油腻的影子罩下来。
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牙黄口臭,目光在她单薄的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轻佻的笑。
“小姑娘,瞧你这样子,是缺钱?”
她转头打量了男人一眼,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你身上也没多少钱吧?这样,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说着,男人把自己钱包打开给她看了一眼。
京妙仪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心里盘算起来,便对男人道:“我想买去北京的车票,没那么多钱。”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却带着十足的把握:“钱算什么?你这么年轻,只要肯跟着我,多少我都给你。”
京妙仪打量着男人腕上沉甸甸的玉佩,手里鼓鼓的钱包,又想起售票窗口里那串遥不可及的数字。
去北京的路,太远太长,她一个人,根本走不到。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摇钱树。
男人眼中的轻视与算计,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觉得她年轻,好拿捏,好哄骗。
可笑。
京妙仪装作柔弱无辜的模样,抬起的眼里带着怯懦:
“叔叔,你真的……能给我钱?”
男人笑得更得意:“只要你听话,要多少有多少。”
京妙仪勾唇暗笑。
她沉默了一瞬,缓缓松开紧抿的唇。
“好。”
一个字落定。
她跟着那大腹便便的男人进了车站旁一家昏暗逼仄的宾馆,空气中飘着一股难闻的混杂的气息。
中年男人熟门熟路地开了房,眼神黏腻地黏在她身上,一路勾肩搭背往房间里拽,手不安分地往她腰上摸。
京妙仪垂着眼,脸上没半分抗拒,反倒乖顺得很,任由他半搂半搀进了屋。
门一关上,男人便急不可耐地扑上来,手往她身上乱蹭,呼吸粗重:“小美女,可算……”
她偏头躲开,声音软得发腻,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弱:
“急什么呀,一身汗味儿,我先去洗洗。”
男人被哄得心神荡漾,色迷心窍,只当她是顺从。
京妙仪缓缓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肩颈,眉头微蹙,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疼意:“就是我这路上浑身都疼,你先帮我揉揉好不好?揉舒服了,我再去洗。”
老男人一听,眼睛都亮了,只当是她的小情趣,笑得一脸猥琐:
“好好好,我帮你揉,保证揉得你舒舒服服。”
他伸手就往她身上摸,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肌肤。
京妙仪眼底最后一点假意的温柔瞬间褪去,冷厉如刀。
她猛地侧身,反手抓起桌角那只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手腕发力,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老男人的头顶。
“砰——”
一声闷响。
老男人连哼都没哼完整,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额角瞬间渗出血迹。
京妙仪甩了甩手腕,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肥硕身躯,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冰冷的嫌恶。
蠢猪。
她连张老三那样壮硕如牛的男人都能打晕,面前的不过是一头送上门来的肥猪。
京妙仪慢条斯理地蹲下身,从老男人怀里摸出钱袋,指尖划过厚厚的现金,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又狠戾的笑。
名字是偷来的,人生是偷来的,钱也是偷来的。
她从不给自己留回头路。
京妙仪攥着刚抢来的钱,连脸上沾到的血点都顾不上擦,一把拉开宾馆房门就往外冲。
走廊里昏暗嘈杂,她脚步又快又稳,没有半分慌乱。
一出大门,冷风迎面扎过来,她只裹紧了衣服,低头埋脸,直奔车站。
售票窗口前人来人往,她挤到最前,将一把银钱狠狠拍在柜台上,声音压得低冷,一字一顿:
“一张,去北京的票,最快的一趟。”
售票员被她身上那股狠劲慑了一下,低头数了钱,撕出票来。
她一把抓过车票,指尖都在发烫。
北京。
终于能去了。
她转身挤进人流,背影利落又决绝。
身后那间肮脏的宾馆,地上昏死的男人,都被她彻底抛在身后。
因为从今往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客车在土路上颠簸摇晃,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
京妙仪缩在靠窗的角落,脊背挺得笔直,全程一言不发,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她垂着眼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极高,一字不落地捕捉着车厢里旁人的闲谈。
邻座几个妇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城里的新鲜事。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将那些信息暗暗记在心里。
她们说,中央别墅区的云顶公馆是整片地界最气派的富人区,高墙深院,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说京城俱乐部是有钱人最常出没的地方,金银遍地,出手阔绰得吓人。
末了,有人压低声音笑着提起:“那浪荡成性,出手大方的陆家少爷。整日流连在风月场和高档会所,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身边从不缺趋炎附势的人。”
有人叹:“要说咱们这儿最顶的,还得是江家。攥着半个城的商业命脉,真正的商业帝国,谁见了都得让三分。”
“有钱有什么用?京北那地界,正经军官子弟,政界人物,根正苗红,那种人家,用的是权,不是有钱就能比的。”
车厢里的闲聊不知何时绕到了京家。
“京家这种老牌世家,也快落寞了。可惜啊,听说京家那位大小姐京妙仪,从小就不大对劲,精神上有毛病,这么多年都藏着不敢往外露。”
有人跟着叹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又鄙夷:“好好一个大小姐,偏偏是个疯子,京家脸都丢尽了。”
“可不是嘛,还好京家还有个二小姐,端庄得体,知书达理,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名门贵女,跟那位大小姐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听说大小姐早就被家里扔出去了,眼不见为净……”
旁人谁也没注意,不远处那个沉默寡言,看着普通至极的姑娘。
京妙仪垂在膝头的手指轻轻蜷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算计。
没有惊讶,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谋划。
这些字眼,被她一字一句,稳稳地刻进了心底。
客车依旧摇晃,她依旧安静,仿佛只是个普通的赶路旅人。
可谁也不知道,这趟去往北京的车,已经载着她,驶向了她早已盘算好的,步步为营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