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便是军政顶层家庭的周家家主的庆生宴。
京老太太和周家家主年轻时便交好,自然便带着京妙仪前往一同前去。
水晶灯亮得晃眼,权贵云集,觥筹交错。
京妙仪一身银白色高定礼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端着香槟的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她笑得优雅得体,头发低挽着,露出纤长的天鹅颈,活脱脱就是千金小姐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皮囊下,藏着个从大山里逃出来的丑小鸭。
她正微微垂眸,假装认真听旁人说话,眼角余光忽然一僵。
不远处,一个穿服务生制服的女孩,正死死盯着她。
眉眼熟悉得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是她们村里的胡招娣。
她们小时候一起割猪草,躲暴雨,分半块馍馍。
她从村里逃出来那天,胡招娣还见过她。
京妙仪指尖猛地收紧,杯壁冰得刺骨。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脸,想躲开视线。
可晚了。
胡招娣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盼儿吗?是你吗盼儿?你怎么在这儿啊?!”
声音不大,却精准扎进京妙仪耳朵里。
她后背瞬间冒冷汗,心跳狂擂,脸上的笑差点裂掉。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京梦瑶看得一清二楚。
京梦瑶早就恨她凭空占了大小姐的位置,日夜都想抓她把柄。
此刻一见京妙仪慌神,再听那服务生的称呼,眼睛瞬间亮得阴狠。
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过来,一把挽住京妙仪的胳膊,力道掐得她生疼。
京梦瑶笑得甜腻,声音却故意扬开,让周围一圈人都听得见:
“姐姐,这位服务生好像认识你呀?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她转头看向胡招娣,语气“和善”,字字都是陷阱:
“你刚才叫她什么?你仔细看看,她可是京家大小姐京妙仪,从小在精神病院养病长大。你要是认得她,可得说清楚!”
这话一落,周围几道目光“唰”地聚过来。
好奇,探究,玩味。
这是要逼胡招娣当众喊出那句:
“她是俺们大山村里的顾盼儿!”
胡招娣在这里当服务员第一次被这么多大人物盯着,吓得脸发白,还是老实道:
“俺,俺认错了,”胡招娣视线闪躲,说话也说不太清楚了,“俺不知道……”
“够了。”
京妙仪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稳得发冷。
她猛地抬眼,刚才那点慌乱彻底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居高临下的疏离冷漠。
她微微蹙眉,眼神淡淡扫过胡招娣,像在看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这位姑娘,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矜贵,“我自幼在南方乡下医院静养,不是你口中的人。你这般贸然攀认,不合适。”
胡招娣被她这眼神吓得一缩。
眼前的人穿得这么贵气,气质这么好,哪里她们像村里那个灰头土脸的盼儿?
她自己先慌了,声音变小:
“对,对不起……贵人大小姐,我,我看错了。”
京梦瑶脸色一僵,立刻尖声道:
“你要不要再看看?!”
“梦瑶。”
京妙仪淡淡打断她,眼神冷了一度,气场瞬间压过继妹。
“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揪着一个认错人的服务生不放,让人看了,还以为我们京家,故意为难一个打工的。”
她一句话,就把京梦瑶钉在了尖酸刻薄,不懂事的位置上。
旁边已有夫人轻轻点头,看向京梦瑶的眼神带了点不满。
京梦瑶气得胸口起伏,还想再闹。
京妙仪却不再看她,微微侧身,对周围人礼貌颔首,语气自然无痕:
“让各位见笑了,一点小误会。”
姿态得体,气度稳得住场。
没人看得出,她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直到转身离开,京妙仪垂在身侧的手才微微发抖。
她后背早已湿透。
只差一点点。
只要胡招娣再喊一句“大山村里的顾盼儿”。她现在就会被扒掉这身皮,从天堂摔回泥里,万人唾弃。
而京梦瑶站在原地,看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没成功。
但她确定了!
这个京妙仪,绝对有问题!
京妙仪知道这一闹给她损伤不小,指尖攥着香槟杯,指节泛白。
方才被京梦瑶和胡招娣一闹,她表面镇定自若,心却早已沉到谷底。
胡招娣是她们村出来的,是唯一见过她从大山里逃出来的人,留着她,迟早是个炸雷。
不能等。
她必须现在就找到胡招娣,把话摁死。
京妙仪悄悄起身,垂着眼,然后趁着身边几人谈笑风生的空隙,微微侧身,脚步极轻地从人群缝隙里溜了出去。
裙摆压得极低,不发出一点摩擦声。
她沿着走廊阴影,快步往后场员工通道走。
走廊灯光比大厅暗了好几度,安静得只剩自己轻微的呼吸声。拐过两个弯,果然在休息室门口看到了胡招娣。
女孩还穿着服务生制服,低着头,似乎还在为刚才认错人的事忐忑不安。
京妙仪眼神一沉,迅速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拽,就把胡招娣拉进了消防楼梯间。
门“咔嗒”一声轻响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消防楼梯间里昏黑逼仄,冰冷的水泥墙隔绝了宴会厅的流光溢彩,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胡招娣被猛地拽进来,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抬眼撞进京妙仪沉得像寒潭的眼眸里。
方才认错人的慌乱还没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莫名的惧怕。
“你……你是……”
胡招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眼前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的京家大小姐,明明是陌生的模样,可眼底那股深藏的野气韧劲,却让她心头莫名一颤,莫名觉得熟悉。
京妙仪上前一步,将胡招娣死死困在门板与自己之间,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她抬手按住胡招娣的嘴,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急切:
“招娣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受过我搓磨不比我少,你信不信我?”
“盼儿……”胡招娣迷茫地看着她,认出她就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妹妹。
“你记住我叫京妙仪,这世界上没有顾盼儿。”她冷声道。
胡招娣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点头。
京妙仪紧接着道:“别出声,仔细听着。”
胡招娣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显然是被她的话惊到了。
京妙仪缓缓移开手,指尖依旧抵在她的唇边,示意她噤声。
京妙仪的声音抖得厉害,看向胡招娣,知道她心软,便开始假装哭泣,眼泪簌簌留下:
“我爹要五百块把我卖给瘸子,那老瘸子年纪能当我爹,腿瘸心更狠,村里谁不知道他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人,前两任婆娘都被他打得半死。我要是真嫁过去,早晚得被他打死,我怕,我只能逃。”
这番话是实打实的真话,胡招娣听得浑身发凉,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喃喃着“造孽啊”。
胡招娣是父母死了,只剩和奶奶相依为命。后来奶奶也病死了,亲戚占了她家房子,她就自己跑出去到城里打工挣钱。
京妙仪抹了把眼泪,眼底的脆弱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厉,她死死盯着胡招娣,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我逃出来后,在山里遇到了一位大小姐,她被人害死在山林里,临死前抓着我的手,逼我答应她,去京北用她的身份活下去,帮她查清楚被害的真相。”
这是她编造的。
她要把自己塑造成被迫接受身份,被掺合进豪门恩怨的无辜者。
京妙仪顿了顿,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扫过胡招娣惊恐的脸,一字一顿地警告:“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不管是对谁,哪怕是你家亲戚,都不准提。豪门恩怨阴谋可是要没命的,你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不光我活不成,你,还有你家里的人,都别想好过。”
胡招娣被她眼中的狠戾吓得浑身发抖,忙不迭地点头,声音打着颤:“我不说,我绝对不说,我谁都不告诉……”
“之后可能会有人找上你,你一口咬死是认错人了,以为是前年死的玩伴。我们那大山偏僻,我也没上户口,谁也查不到。”京妙仪拍拍她的肩,“招娣你聪明,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