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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菜第三次来录像带店的时候,苏晨正在修老周那台用了十五年的录像机。

机器拆开摆在柜台上,零件用旧报纸垫着,大大小小的螺丝按拆下来的顺序排成一排。老周说这机器最近总是卡带,苏晨说我看看。他其实不会修录像机,但他在原本的世界里拆过不少老式游戏机,原理大同小异。实在修不好,大不了原样装回去。若菜推门进来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苏晨头也没抬。

“今天不是你的节目时间。”他说。

若菜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你知道我的节目时间?”

苏晨用螺丝刀撬开一个卡住的齿轮,没有回答。若菜也没有追问。她走进店里,把上次借的《风都物语》续集放在柜台上,然后拉过老周平时坐的那把椅子,在柜台对面坐了下来。苏晨继续拆录像机。齿轮下面还有一层电路板,上面积了一层灰,几个焊点已经氧化发黑。

“你在修东西。”若菜说。

“嗯。”

“你会修?”

“不会。”

若菜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你还拆。”

“拆坏了也是坏,修好了也是赚。最差的结果就是维持原样。”苏晨把电路板翻过来,找到那根松动的排线。插紧,用胶带固定。简单。

“你在风都,”若菜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有朋友吗?”

苏晨把电路板装回去。“老周算半个。”

“另外半个呢?”

“另外半个是我付他房租,他给我做饭。算雇佣关系。”

若菜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划了一下。她的指甲今天涂的是淡蓝色,和连衣裙的颜色一样。“我说的不是这种朋友。是那种——你有事可以去找他,他有事可以来找你的那种。”

苏晨开始往回装齿轮。录像机的齿轮组比他想象中复杂,三个大小不同的齿轮必须按特定顺序咬合,错一个整个传动系统就废了。“你在风都有这种朋友吗?”他问。

柜台那边安静了好几秒。“以前有一个。”若菜的声音变轻了,“他说话很温柔,从来不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园咲家的次女’。他设计了一个很大的玩偶,绿色的,说是风都的吉祥物。他给我看过设计图,眼睛的地方画得不太对,我笑他,他说那你来画。我就真的画了。”

苏晨装齿轮的手没有停。她知道雾彦死了。苏晨不确定若菜是怎么知道的——冴子不会告诉她,琉兵卫不会告诉她,博物馆的任何一个成员都不会告诉她。但她就是知道。园咲家的人,在这种事情上永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敏锐。

“后来呢?”苏晨问。

“后来他走了。”若菜说,“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晨把最后一个齿轮装到位,盖上录像机的外壳。螺丝一颗颗拧回去。他没有接话,因为若菜说的不是“他死了”,是“他走了”。她拒绝使用那个字。或者,她还不能使用那个字。

“你呢?”若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温度,“你有没有这种朋友?以前有的也算。”

苏晨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他没有立刻回答。在原本的世界里,他有同事,有一起打游戏的朋友,有偶尔约饭的熟人。但如果他明天从那个世界彻底消失,那些人会在多久之后发现?一周?一个月?还是更久?答案是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发现他消失”的机会。他把自己和所有人的关系都控制在了一个安全的距离——近到不显得孤僻,远到不会被人真正记住。

“没有。”苏晨说。

若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苏晨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某种更接近于“确认”的注视——像是在确认一件她自己早就猜到的事。

“那你想有吗?”她问。

录像带店的挂钟滴答走了好几格。窗外,风都的暮色正在降临,街道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把潮湿的路面映成一片橙黄。老周在后面的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苏晨把修好的录像机推到柜台一边。

“不知道。”他说。

若菜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内。她站起来,拿起柜台上那盒《风都物语》续集——归还的。“这盒我看完了。”她把录像带推向苏晨,“结局很好。”

苏晨接过录像带。封面上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和他身边的同伴们,站在风都塔下,风吹起他们的衣角。

“他最后,”若菜说,“不是一个人了。”

门铃响了。若菜推开门,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的浅蓝色连衣裙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然后她停下了。

门外站着冴子。

园咲冴子。黑色套装,长直发,冷艳的面容。她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虽然门已经被若菜从里面推开了。姐妹两人在录像带店的门口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门槛。一个朝里,一个朝外。

苏晨的手环震颤了一下。不是掺杂体的能量波动。是海帕虫在时空夹缝中传来的信号——它感知到了什么,极轻微,极短暂。

冴子的目光从若菜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柜台后面的苏晨身上。那目光和苏晨在港区仓库外看到的一模一样——平静,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在这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运转。她在评估。评估若菜为什么会在这里,评估苏晨和若菜之间是什么关系,评估这间破旧的录像带店里正在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若菜先开口了。“姐姐。”她的声音恢复了“治愈公主”的甜美,但甜得有些发硬,像是糖浆凝结后的表层,“你也是来租录像带的?”

冴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苏晨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收回,落在妹妹脸上。

“父亲让你今晚回去吃饭。”

“我知道了。”若菜的声音依然甜美,“还有别的事吗?”

冴子没有接话。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若菜从她身边走过,浅蓝色的连衣裙擦过黑色套装的袖口。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但谁都没有碰谁。若菜的脚步声消失在街道尽头。冴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苏晨把修好的录像机放到柜台下面,开始收拾拆下来的零件和报纸。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和平时整理录像带没有任何区别。冴子站在门口看了他大约五秒,然后开口了。

“我妹妹,经常来?”

苏晨把旧报纸折起来,扔进垃圾桶。“租录像带的客人。和其他客人一样。”

“她借了什么?”

“《风都物语》。”

冴子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苏晨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老片子。”她说。

“店里都是老片子。”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冴子站在门口的暮色中,苏晨坐在柜台后的灯光下。挂钟滴答走了好几格。老周在厨房里的切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间店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声音。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冴子问。

“够久了。”

冴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挡回来的表情。“上次我问那个老人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回答的。你们商量好的?”

“不需要商量。事实就是事实。”

冴子沉默了一瞬。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店里。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录像带店。上次她只站在门口。她的高跟鞋踩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柜台前,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盒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风都物语》续集。

“我丈夫喜欢这部电影。”她说。

苏晨看着她。冴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说“父亲让你回去吃饭”时一模一样——平静,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说的是“我丈夫喜欢”,不是“雾彦喜欢”,不是“他喜欢”。是“我丈夫”。在亲手杀死那个人之后,她依然使用这个称呼。

“续集他看过吗?”苏晨问。

冴子的手指在录像带封面上停了一瞬。“没有。续集出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她收回手,抬起头,看着苏晨。那目光里的评估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直接的、去掉了所有试探外衣的注视。

“我知道你是谁。”冴子说。

苏晨没有动。

“港区仓库那天,你在。”冴子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走出仓库的时候,感觉到了。有人在看着我。不是路人,不是警察,是一个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人。”

手环安静地贴着苏晨的手腕。他没有召唤海帕虫,没有召唤Kabutick昆虫仪。他只是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冴子,等她说完。

“我今天来,不是来揭穿你的。”冴子说,“也不是来威胁你。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博物馆已经注意到了你。不是我父亲,是比他更危险的人。井坂深红郎。你也许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已经听过你的名字了。金色的骑士。蓝色的眼睛。超越常理的速度。他把你当作下一个实验对象。”

冴子停顿了一下。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想帮你。是因为我不希望若菜被卷进来。”她的目光转向门口——若菜消失的方向,“她不知道你是谁。她只知道你是这间店的店员,一个说话很奇怪、但不会骗她的人。我希望这个状态保持下去。”

苏晨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保护她。”他说。

冴子的眼睑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幅度比刚才大,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冰面,冰层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你没有资格评价我。”她说。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的声音在地板上敲出三下清脆的节奏。在门槛处,她停下了。

“还有一件事。若菜借的那盒《风都物语》——第一集——雾彦也喜欢。他说那个记者让他想起自己。”她回过头,看着苏晨,“续集的结局是什么?”

苏晨看着她。“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冴子站在门槛处,暮色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纤细的剪影。她没有再说话,推门出去了。门铃响了最后一声。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晨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的方向。手环的震颤早已停止。

冴子今天来,不是为了试探。试探的阶段已经过了。她今天来,是在划一条线——若菜在这条线的一边,博物馆在另一边。她告诉苏晨井坂深红郎盯上了他,不是善意,是警告:你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野,你的存在本身就会带来风险。而她要求苏晨维持若菜对他的认知——一个“不会骗她的店员”——也不是请求,是交易。她替他保守身份的秘密,他替她保护若菜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干净的认知。

但苏晨没有答应她。

因为他不需要答应。他本来就没打算让若菜知道金斗的真实身份。不是为了冴子,是因为若菜现在的问题已经够多了——雾彦的死,菲利普的身世,园咲家的命运。在她需要面对那些东西之前,让她在这间破旧的录像带店里当一个普通的客人,借几盒老电影,问几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没什么不好。

至于井坂深红郎。

苏晨把《风都物语》续集放回架子上。井坂,天气掺杂体的持有者,照井龙的灭门仇人。原作中博物馆最危险的反派之一。他盯上金斗,意味着苏晨在风都的“潜伏期”正式结束了。接下来不是他选择要不要介入,是博物馆会主动找上门来。

但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从他在仓库区第一次变身金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金色骑士的存在不可能永远隐藏。区别只是——当敌人找上门的时候,他是以什么样的状态应战。

苏晨把修好的录像机插上电源,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卡带的问题解决了。

老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修好了?”

“修好了。”

“土豆炖肉也好了。过来端碗。”

苏晨走进厨房。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酱油和味醂的甜咸味。老周盛了两碗饭,把炖肉端到柜台上。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对着店门口的方向吃饭。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街道上的路灯成了唯一的光源。远处的风都塔亮着灯,塔尖在夜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

“今天下午那个黑衣服的,”老周夹了一块肉,“和上次那个蓝裙子的,是姐妹吧。”

苏晨的筷子停了一下。“看得出来?”

“长得像。而且两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中间那气氛,一看就是一家人。”老周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关系不太好。”

“嗯。”

老周没有追问。他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到苏晨碗里。“多吃点。”

苏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酱油的颜色渗进了每一丝纹理。

他想起若菜问他的那个问题——“那你想有吗?”他当时回答“不知道”。那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尝试过让任何人走进那个“安全的距离”之内。不是不想,是不会。就像冴子说的——“不是不想爱,是不会。”

但他现在住在这间破旧的录像带店里。老周每天做饭都会多做他一份。若菜每隔几天就会来借录像带,问一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翔太郎送的那张名片压在枕头底下,上面写着“风都的风,吹起来很舒服”。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正在把他和这座城市之间的那个“安全距离”一点一点地填满。

苏晨把老周夹的那块肉塞进嘴里。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窗外,风都的夜风吹过小巷,吹动了店门口那盒被遗忘在筐子里的录像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