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注意到加贺美新在诚志堂门口徘徊,是在他救下这个ZEct见习队员的两天之后。那天下午书店没有客人,林田难得给自己放了半天假,留苏晨一个人看店。他正蹲在书架前整理一批刚从神保町收回来的旧版辞典,手环的脉动没有异常,但玻璃门上映出一个人影——不是过路的,过路的人不会在书店门口来回踱十几个来回,每次走到门口想推门又把手缩回去。
苏晨把最后一本辞典塞进书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加贺美正背对着门面朝巷子口,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要怎么说才不会显得太刻意——直接说‘你救了我的命所以我请你吃饭’会不会太老套——”
“嘎嘎米。你在唱歌?”
加贺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他今天没穿ZEct训练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我姓加贺美,名新。不叫嘎嘎米。”他深吸一口气,把塑料袋举到苏晨面前,里面是两罐冰咖啡,一盒寿司拼盘,还有一包明显是慌乱之中从便利店架子上随便抓下来的零食。他说苏晨救了他的命,他想正式道谢,但不知道苏晨喜欢什么,所以每种都拿了一点。
苏晨接过塑料袋往里看了一眼。寿司拼盘是超市打烊前的打折货,标签上印着“半额”。咖啡是黑咖啡,没有任何甜味剂。零食是给幼儿吃的蔬菜饼干。这个人连道谢都不会,但他花自己的工资买了这些东西,挑的每一种都是他觉得“可能对方会喜欢”的。
他把塑料袋放在收银台上,拿起那盒寿司拼盘撕开保鲜膜,拣起一块塞进嘴里。寿司米已发硬,馅料贫薄,但确实是超市能买到的便利食物里最好的一档。“进来说。”他朝书店里偏了偏头。加贺美犹豫了一下,迈进了诚志堂的门。这是他第一次进二手书店——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空气中飘着旧纸页与干燥木架的气味。
苏晨靠在收银台旁边继续吃着寿司,加贺美坐在矮桌旁东张西望了一阵,忽然看到了书架上整排的旧版辞典。他问苏晨是学什么的,苏晨说不是学什么,是整理——把书按年代、类型、作者分开,再给每一本定价。干了几天书店的活儿,已经能分清初版和再版,也认得了一些出版社的标记。加贺美对这份工作很感兴趣,说这比记巡逻路线轻松多了。
苏晨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的巡逻路线,还是拿匕首硬扛。”
加贺美的肩膀垮了下来。他说自己正式向ZEct申请了骑士资格,还是被驳回。因为他在模拟测试里总是慢半拍,训练中好几次差点被幼虫的爪子劈到后背。苏晨问他田所队长怎么评价,加贺美有气无力地模仿田所低沉的嗓音复诵:“你小子如果不幸被异虫围攻,记得趴下不要挡弹药。”模仿得很像,连嘴角下撇的幅度都还原了。苏晨把空了的寿司盒扔进垃圾桶。“田所队长确实了解你。”
加贺美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过匕首的手。隔了几秒,他问苏晨那天为什么会来废墟,不是书店的员工吗。苏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标注页放在矮桌上——涩谷周边的地图上,每一个异虫活动的坐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成虫、幼虫、拟态分布一目了然。比ZEct的巡逻简报更详细,更新也更快。加贺美盯着那张地图,声音骤然压低:这些坐标和ZEct简报里的基本一致——有几个他们还没确认为成虫区的,苏晨已经标上去了。
苏晨收回笔记本,说自己下班之后喜欢到处走走。加贺美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你其实不是书店店员吧。”
“我就是。”
“那你干嘛把这些记录得比情报班还详细。”
“因为需要知道敌人在哪。”
加贺美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匕首握出茧子的指节,然后忽然站起来,朝苏晨鞠了一躬。“谢谢你的情报。我会保密的。”苏晨拿起那罐黑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说这是你自己发现的,不用谢。
加贺美直起身,看着苏晨靠书的侧脸。他说自己从ZEct训练场跑出来的时候,田所队长在背后喊“你跑了就别回来”。他还是跑了。苏晨放下空罐,问他后悔吗。加贺美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因为如果不是跑出来,就不会遇到那个金色骑士,也不会交到能一起分析地图的朋友。”
苏晨没有纠正他。他只是把空罐放在收银台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嘎嘎米。朋友这两个字,不要随便对人说。”
“为什么。”
“因为有些朋友值得你替他挡刀。你还没学会分辨哪些人值得。”
加贺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晨。“那你值得吗。”
苏晨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矮桌上的文库本,一本一本按出版社分类放回书架。加贺美没有追问,只是坐在矮桌旁边安静地看着苏晨整理,然后站起来拿起门框旁边的扫把帮忙清理了地上的废纸。道别时他站在诚志堂门口,对着苏晨说:“不管你怎么想,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苏晨看着那个深蓝色连帽卫衣的背影跑远,转身回到收银台前继续整理书架上的旧版辞典。傍晚的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动书店门上的木质招牌轻轻晃动。巷子里路灯恰在此刻亮起,橙黄色光晕恰好落在诚志堂书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