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中缅边境一处隐蔽的简易停机坪上,螺旋桨狂暴地撕扯着晨雾,卷起的红土在刺眼的晨光中翻滚如沸。
陆子诚面无表情地跳下机舱,沉甸甸的装备包砸在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大步朝停机坪旁的临时指挥帐篷走去。
帐篷里气压极低,只有两个人
——一个眉头紧锁、穿着丛林迷彩的边防团团长,和一个不断擦汗的国安联络员。
“陆局长,这是你要的情报。”
联络员递过一个带有密封泥的防水文件袋,声音压得很低,
“关海山的落脚点在缅方一侧,距离边境线直线距离约四十公里,那是坤沙集团的一个外围制毒基地。根据最新的卫星热成像显示,基地内常驻重武装人员约三十人。关海山五天前进去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陆子诚一把抽出地图,“哗啦”一声抖开铺在折叠桌上,粗糙的指腹用力划过那片标红的死亡地带:
“周边地形。”
边防团长指了指地图上几条如同蛛网般的虚线,语气凝重:
“这一片是原始热带雨林,雨季刚过,河沟水位暴涨,部分地段潜伏着致命的沼泽。当地还有零散的民兵武装像野狗一样四处游荡,他们可不认坤沙的旗号。你如果单枪匹马从陆路插进去,至少需要两天,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两天太长了。”
陆子诚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直升机最远能切到哪里?”
“边境线以内二十公里,再往前一寸,就是缅甸的防空识别区了。”
“那就送我到这个位置。”
陆子诚的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的一个山脊标记上,力道之大,险些将纸面洞穿,“剩下的路,我自己蹚。”
边防团长喉结滚了滚,犹豫了一瞬:
“陆局长,你一个人越境,一旦暴雷……我们受制于纪律,绝不可能越过界碑去救你。那就是一片死地。”
陆子诚利落地把地图折好,塞进防水袋: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死。”
他大步走出帐篷,开始做最后的装备自检。
95式突击步枪被熟练地拆解,如同拼图般无声地滑进防水背包;
四个满载的备用弹匣、一把泛着冷光的战术匕首、夜视仪、急救包、压缩干粮、净水片、指北针。
而在他胸前紧贴心脏的位置,战术背心的夹层里,藏着那份赵卫国给的、沾满血腥的账本复印件。
“陆局长!”
团长追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部卫星电话,
“紧急频道已经锁死,连续按三下拨号键就能接通。如果你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回音,我们会立刻向缅方交涉,但……我们最多只能在界碑这边接应。”
“足够了。”
陆子诚没有回头,背上装备,如同猎豹遁入夜色般,决然朝边境线深处扎去。
晨雾正在散去,林冠层上方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雨季刚过的原始雨林里,弥漫着湿热浓稠的水汽和腐烂枝叶的腥味,仿佛一张巨大的、长满獠牙的嘴。
四小时后,他已经像幽灵般切入了丛林十五公里深处。
这里的植被比军用地图上标注的还要疯狂,带刺的藤蔓和巨大的阔叶灌木相互绞杀,交织成一道道天然绞肉机。
地面上是积年累月的松软腐殖层,一脚踩下去,黑水直冒。
陆子诚将呼吸压到最平缓的频率,放慢脚步,每突进一段便如雕塑般定住,让耳朵去捕捉周围哪怕最细微的异响。
热带雨林的白昼喧嚣得令人烦躁,不知名的鸟虫嘶鸣混成一片尖锐的白噪音,足以掩盖死神的脚步。
下午三点左右,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出现了一处不寻常的痕迹:
一根成人手腕粗的藤蔓被利器平滑斩断,断口边缘的汁液刚刚氧化发黑,绝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紧挨着的烂泥里,半枚模糊的鞋印若隐若现——那是标准的军用V字防滑纹,绝对不是本地游击队爱穿的解放胶鞋。
是关海山的护卫。
陆子诚瞬间压低重心,如同一只贴地滑行的猎食者,沿着鞋印的轨迹无声幽行。
天色在层层叠叠的树冠遮蔽下迅速溃败,林间的光线从惨绿剥落成死灰,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
他拉下夜视仪,世界瞬间变成了幽绿色的冷酷炼狱。
在几条粗壮板状根交错形成的高地,他找到了一个天然掩体。
没有生火,陆子诚机械地将干硬的压缩饼干就着苦涩的雨水强咽下去,随后靠着满是青苔的树干,闭上了眼睛。雨林里的夜寒意刺骨,潮气像冰冷的蛇一样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
凌晨两点,一阵不属于大自然的微弱震颤,将他从浅眠中瞬间惊醒。
是内燃机沉闷的嘶吼!
距离极近,且正在逼近。
他肌肉瞬间紧绷,无声地收起伪装布,将身体完全融进板状根最深的阴影里。
不到半分钟,一架没有开启任何航行灯的小型螺旋桨飞机,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贴着树冠层狂妄地掠过,引擎声带着满载的沉闷,直插正南。
走私机。
陆子诚记住了航向,那张无形的网,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天亮后,突进继续。
大约两个小时后,前方密不透风的绿色牢笼突然被撕裂,一道巨大的人工断裂带横亘在眼前。
他伏在一个高坡的灌木丛中,举起高倍望远镜,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被强行在山腹中挖出来的“毒疮”。
两片足球场大小的平地被带刺的铁丝网和高压电网死死圈住。
几排覆盖着迷彩伪装网的铁皮厂房蛰伏其中,靠近山体的位置,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混凝土小楼。
门口停着改装过的皮卡和架着机枪的吉普车。四角的钢结构哨塔上,武装人员正端着AK四下扫视。
陆子诚的视线迅速推向那栋二层建筑。
在二楼的阳台上,一个穿着灰白色短袖衬衫的瘦高人影,正漫不经心地靠着栏杆抽烟。
即便岁月在那个人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即便隔着几百米的空气,陆子诚依然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关海山。
他比档案里的通缉照苍老了太多,头发几乎全白,脊背也佝偻了下去,但骨子里那种军人特有的笔挺和悍匪的从容,依然死死地黏在他身上。
陆子诚慢慢放下望远镜,从背包深处抽出枪械零件。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支95式突击步枪在幽暗的树荫下重新露出了杀机。
“老师,当年你在这条路上没看完的风景,”
陆子诚盯着阳台上的身影,眼神冷得像冰,“我来替你看完。”
“咔哒”一声脆响,弹匣入列,子弹上膛。他沿着山坡的死角,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无声无息地朝基地东北角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