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江州市委政法委,第一多功能会议室。
这是一间常年透着庄严肃穆气息的屋子,巨大的椭圆形红木会议桌前,此刻已经坐满了人。江州市公、检、法、司四大系统的核心负责人、经侦和刑侦的几位实权一把手,全都在列。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绿茶氤氲的雾气,但在座众人的心思,显然都没在茶上。
“老侯,这位新上任的陆书记,排场够大的啊。这都差三分钟九点了,还没见人影。”市中级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李建国端起青瓷茶杯,撇了撇浮叶,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冷笑了一声。
坐在他旁边的,是市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侯玉林。侯玉林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弥勒佛一样的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的笑,但江州官场谁都知道,这是一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年轻人嘛,刚立了几个大功,破格提拔成了政法委书记,又兼着公安局长,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侯玉林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不过啊,咱们江州这潭水深着呢。破案抓贼他或许是把好手,但要统筹整个政法系统,光靠耍横拼命可不行。今天这个联席会议,可是个技术活儿。”
侯玉林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是给新官设的“鸿门宴”。
在座的不少人,或多或少都跟远东集团、或者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今天来,就是想用体制内的“规矩”、“程序”和“大局观”,给这位锐气太盛的陆书记套上笼头。
会议桌末端,江州火车站派出所所长王强正襟危坐,他虽然级别不高,但因为管辖地段特殊,今天也被破例叫来旁听。王强额头上隐隐有些细汗,但他摸了摸口袋里昨天刚收到的一张不记名银行卡,心底又安稳了几分。天塌下来有上面顶着,他怕什么?
“嗒、嗒、嗒。”
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九点整。
会议室两扇厚重的隔音门被冷锋从外面用力推开。
陆子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警服,而是穿了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黑色夹克,身姿笔挺如松,眉眼间带着一股从雨林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冷冽硝烟气。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仅仅是在全场扫视了一圈,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会议室,瞬间死一般寂静。
连见惯了大场面的侯玉林,在触碰到陆子诚目光的瞬间,心头都控制不住地猛跳了一下。
这眼神,太凶,太利,根本不像个混官场的人,倒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撕碎猎物的孤狼。
陆子诚径直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的开场白,他直接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啪”地一声摔在了红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诸位都是江州政法口的老前辈,时间宝贵,废话我就免了。”
陆子诚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声音低沉而极具穿透力,“今天把大家叫来,只为一件事——刮骨疗毒。”
侯玉林眼皮一跳,干笑两声,率先发难:“陆书记这话说得严重了。咱们江州政法系统,在市委的领导下,总体上还是风清气正的。当然,个别同志可能存在工作作风问题,但这需要走程序,由纪检监察部门来……”
“程序?”
陆子诚直接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他拆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和几份盖着绝密红戳的内参文件,如同发牌一般,顺着光滑的桌面直接滑到了侯玉林和李建国的面前。
“侯检,李副院长,你们口中的风清气正,指的是这个吗?”
侯玉林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是火车站广场上黑车司机公然抢客、殴打外地旅客的画面;是城北农产品市场里,那些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的混混,挨个摊位强收“保护费”的嚣张嘴脸;是老旧工业区里,断水断电的下岗工人绝望哭诉的惨状。
而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清晰地标明了拍摄时间——就在过去的三天内。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这些治安事件,确实影响恶劣。”侯玉林强装镇定,把照片推开,“但陆书记,这是公安机关基层治理的职责范围,您现在兼任公安局长,大可以下令开展一次治安严打行动。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拿到咱们四家联席会议上来,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小题大做?”
陆子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青瓷茶杯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当黑恶势力在火车站大肆敲诈勒索,而直线距离不到三十米的治安岗亭里,我们的警察在吹空调打游戏的时候,你跟我说这是小题大做?!”
陆子诚的目光如刀,瞬间锁定了坐在会议桌末端、正疯狂擦汗的火车站派出所所长王强。
“王强。”
被突然点名的王强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硬着头皮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回应:“陆……陆书记。”
陆子诚冷冷地看着他,犹如看着一具尸体。
“三天前,我亲自在你的辖区站了十五分钟。亲眼看着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被三个自称是‘恒昌商贸’的打手强行塞进黑车。我很好奇,这么明目张胆的涉黑涉恶案件,你们派出所为什么连一个出警记录都没有?”
“陆书记,这……这可能是个误会。”王强强撑着辩解,“那天火车站客流量太大,所里警力严重不足,同志们都在忙着维持进站秩序,可能……可能没顾上外围的纠纷。而且那些拉客的,很多都是本地的黑车司机,属于运管处的管辖范围,我们……”
“砰!”
一份厚厚的银行流水单被陆子诚直接砸在了王强的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还敢拿运管处当挡箭牌?!”陆子诚的声音如同雷霆炸响,“你老婆在香港汇丰银行开的那个隐藏账户,每个月五号准时汇入的二十万港币,也是运管处给的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王强的脸色瞬间变成死灰,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侯玉林见状,暗叫不妙。王强这条线虽然级别低,但却是恒昌商贸在基层的重要保护伞,一旦被连根拔起,必然会带出泥。
“陆书记!”侯玉林猛地拔高了音调,试图用官威压人,“就算王强同志存在严重的经济违纪问题,也应该由纪委或者我们检察院的反贪部门介入调查。你在这政法委的联席会议上,公然越权审问一个基层干部,这不符合组织程序!”
“程序?”
陆子诚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侯玉林,眼底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侯副检察长,你跟我讲程序?好,那我就给你看程序!”
陆子诚打了个响指。
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省纪委驻江州专案组的周正明组长,带着四名面容冷峻的纪委工作人员,大步迈入会场。
看到周正明那张标志性的冷脸,侯玉林和李建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王强同志。”周正明面无表情地走到王强面前,亮出了手里的红色文件,“经省纪委和市委政法委联合批准,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并涉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现在对你采取‘双规’措施,并移交司法机关立案侦查。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纪检干部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已经彻底瘫软的王强。
“咔嚓!”
冰冷的手铐毫无避讳地在会议室内扣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那些试图给陆子诚一个下马威的老狐狸脸上。
王强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会议室,连求饶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整个会议室死寂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所有人都被陆子诚这种雷霆万钧、不留丝毫情面的铁血手腕震慑住了。
杀鸡儆猴。
而且杀的,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最血淋淋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