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只剩下风吹梧桐叶传来的些许沙沙声。
殿内光线柔和,沉香静静地燃着。
周玄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闪过一瞬星河幻灭的光影,但很快便消失了,恢复成深不见底的漆黑。
脸上闪过一缕思索之色。
一年来,自己对自身本源的感悟又深了一层。
原来无数纪元之前,大道并非败于外力,而是主动选择了寂灭。
茫茫宇宙海之中,禁忌林立,谁也不知道到底藏了多少强者。
若是数位乃至于十数位禁忌联手,大道未必落于下风。
可若是成百上千一拥而上,终究难挡其联手之力。
与其被生生打灭,倒不如主动散道。
大道在寂灭前将本源拆成无数碎片洒向无尽的宇宙海,给自己未来留一线生机。
而那些禁忌存在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大道,而是大道背后的混沌意志。
大道生于混沌,是祂最靠前的锋芒,自然首当其冲。
而他周玄,不过是大道散道时留下的无数枚种子之一。
茫茫宇宙海,不知还有多少同源的化身存在。
终有一日,这些种子会彼此相遇厮杀。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便能收拢所有本源,成为新的大道意志。
想到此处,周玄神色平静,心底没什么波澜。
旧的大道意志都被逼得主动寂灭了,就算争到最后坐了那个位置。
充其量,也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缕无法言说的气机,光芒明灭不定,散出的气息苍茫古老。
这是之前文明结晶破灭后留下的,一年来自己以大道本源反复推演,却始终摸不透其根脚,也找不到催动它的法门。
但能断定的是,此物不凡。
结合文明结晶破灭前留下的话语,说明现在禁忌还在寻找此物。
而能让禁忌横跨纪元追寻,此物必然是凌驾于大道之上的存在。
思绪微动,周玄建极境巅峰的神念冲破天穹壁垒,扎进了域外虚空。
世界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漆黑,随处可见的空间乱流横冲直撞,其力量能轻松撕裂归墟极致的肉身,磨灭其神魂。
远处浮着点点微光,皆是大小不一的世界破灭后遗留的碎片。
周玄的神念在虚空中不断穿行寻找。
不多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远处的一方宏大的大陆之上。
这方大陆是一片生机勃勃的世界,其体量比大周所处的世界还要恢弘不少,世界壁垒泛着温润的淡青色光晕。
下一瞬,周玄本体直接出现在此地,双眸往世界内扫了一圈。
世界壁垒之后气息沉厚,藏着不少底蕴,看着不算弱。
日后大周总要走出本方天地,往宇宙海而去。
路上凶险无数,大周之人得先有所心理准备。
这方世界底蕴尚可,正好用来磨一磨大周的锋锐。
周玄伸出右手,掌中浮现出一丝道韵,向着前方世界笼罩而去。
只见无形的力量裹住了整方世界,随后轻轻调转了它漂流的轨迹,让它朝着大周世界所在的方位缓缓靠去。
做完这一切,周玄的身影瞬息消失,没留下一丝痕迹。
在他离去不久,那方世界的壁垒外,突然浮起一张模糊的人脸。
轮廓朦胧,看不出具体样貌,却是透出一股茫然与惊疑,怎么感觉方才有人在看着祂。
祂反复探查着四周虚空,许久之后,却什么也没有发觉。
最终带着几分疑惑,慢慢缩回壁垒之后,但是原本散在世界壁垒外面的气息都悄悄收了收。
周玄的身形重新落回殿中蒲团上,仿佛从未动过。
殿外日影西斜,已经过了正午。
小德子躬身立在一边,见他回来,连忙轻步上前:“陛下,要不要传膳?”
“不急。”
周玄开口,声音变得威严:“传朕旨意,一月之后,大周王朝正式变为帝国。
拟一道圣旨颁行天下各州,祭天按常例走,不必铺张,也不用召各地官员回京朝贺。”
小德子躬身应下:“奴才遵旨。”
“解甲归田的将士,还有归隐各处的修行之人,就不必特意惊扰了,先让他们各自安稳度日一段时间。”
“奴才记住了。”
小德子再行一礼,小心翼翼退了出去,前往礼部拟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沉香的烟气顺着窗缝飘出去,混着殿外的梧桐叶香。
周玄重新闭上双眼,周身道韵再次流转。
沉入了更深的感悟之中。
大周一月后由王朝更为帝国的圣旨,用了三日便传遍了天下各州。
帝都的百姓跪在朱雀大街两侧听旨,山呼万岁的声音顺着城墙飘出老远。
各州不少的商户们连夜挂起红灯笼。
齐州,凌霄剑阁的弟子扫了一眼传书,便转身继续练剑,剑风扫过石阶,尘屑不沾。
藏锋谷之中,藏锋老人看着手里的消息,没说什么,左手继续摩挲着捭阖剑的剑鞘。
大周的平民、将士、高层将领纷纷收到了消息,有的打算前往帝都观礼,有的则是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
圣旨传到齐州青阳城郊外那寂夜魔宗的临时营地里,气氛比别处要凝重得多。
礼部的小吏捧着明黄卷轴站在营地中央,厉九幽率众躬身听旨。
“……寂夜魔宗归化有功,赐领地青阳城以东黑石谷,方圆数十里山林田土归宗门自行处置,免赋税三年,期满依制纳税。
在册弟子皆为大周子民,受朝廷律法庇护,亦受法度约束……”
小吏的声音清亮,一字一句落在众人耳中。
后排的一名白发老弟子身子微微抖动,自己当年跟着父辈逃去幽冥岛时,才刚满十岁,记忆里大陆的模样,就是无休止的追杀与唾骂。
“魔宗余孽”四个字像烙印一样刻了一辈子。
如今站在阳光下,听着大周亲口承认他们的身份,赐下领地,他喉咙发紧,别过脸去,抬手蹭了蹭眼角。
“臣,厉九幽,领旨谢恩。”
厉九幽双手接过卷轴,烫金的封边硌在掌心,分量不轻。
小吏又递过一块铜铸的宗门铭牌,笑着叮嘱:“厉宗主,这牌子收好,日后弟子出门、采买物资等一切,凭牌畅通无阻。
谷里缺什么,只管去县里报备,能帮衬的,官府不会推诿。”
“有劳大人。”
毒龙子上前一步,塞了个装着银钱的荷包过去,语气热络。
“大人跑一趟辛苦,喝杯茶的心意,别嫌少。”
小吏推辞两句便收了,拱拱手转身离去。
人一走,营地里顿时议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