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普林斯庄园。
月亮只露出一半脸,银辉被薄云半遮半掩。庄园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在安眠。
戈德温很少真正入睡。
她大多数时候只是进入短暂的沉眠——一种介于清醒与无意识之间的状态。她仍能感知壁炉的温度、窗外风过古树的声音,但她难以醒过来。
但是自从上次在凤凰福克斯的眼中窥见过去的自己之后,每次沉眠后都会看到那个画面,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起初只是静止的、冰冷的碎片——
雪原、盔甲、血迹,如同被时间冻结的记忆。
但今夜的入梦不一样。
她被召唤了。
梦里的画面不再是静止。
雪原上,风雪呼啸。
?盔甲戈德温?正与一个龙形的生物激烈交战。
那生物身躯庞大,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暗金与墨绿,口中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带着腐蚀性的黑雾。
厚厚的积雪被践踏得肮脏不堪,空气中回荡着金属碰撞的铿锵。
局面依旧是?盔甲戈德温?牢牢占据着主动。
她步步紧逼,像一台精密而无情的战争机器,一点一点将那个生物逼向死角,没有给它任何反击的空间。
就在对方试图举起巨爪般的武器进行最后挣扎的一瞬,她脚尖在地上一错,身体欺近,长剑斜斜一挑。
“当!”
清脆而震颤的金属巨响响起。那件武器应声脱手,在空中翻滚着飞出数米远,重重砸进雪里,瞬间被白雪吞没。
那个生物被这一击彻底打得失去平衡,庞大身躯猛地向后仰去,踉跄着摔倒在地。
它狼狈地向后爬行,雪地被它拖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它试图重新召唤武器,却发现?盔甲戈德温?已经一步跨出,一剑斩落了它的双臂。
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严寒中迅速凝结。
“住手吧!虽然我们不是同一个父亲生的,但好歹我也是你的亲哥哥啊——”声音嘶哑而绝望,从那龙形的喉咙里挤出,带着最后的恳求。
“住手啊——,戈德温!”
?盔甲戈德温?面容冰冷,没有一丝犹豫。她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嘎吱声,一步一步逼近。那声音冷得像这无边无际的雪原本身,毫无温度。
“光说一些漂亮话,是改变不了世界的。”
剑光一闪,轻易刺入对方的头颅。
脑浆混着鲜血喷溅而出,尚未落地便被刺骨的寒风瞬间凝固,化作一朵朵诡异扭曲的血色冰花。
戈德温在梦里猛地一颤。
她想要脱离这个梦境,像往常那样,用意志把意识拉回现实。
可这一次,梦境并没有放过她。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死死困在雪原之上,强迫她看完这场早已发生过的剧。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雪地里只剩下?盔甲戈德温?站着。
这时,戈德温才看清全貌。
?盔甲戈德温?站在尸横遍野的雪原中央。数十具尸体散落四周,鲜血在流出体外的一瞬便被冻结,地面绽放着一朵朵冰冷的血花,在苍白月光下闪烁着凄美的红光。
她仰头望着灰暗的天空,紫色的眼睛像一层极薄的灰雾笼罩,光泽一点点从边缘向中心退去。
盔甲布满血污,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渗血的伤口。寒风呼啸着钻进缝隙,那冰冷竟仿佛能渗进灵魂——
即便她只是旁观者。
想对眼前的自己说些什么,哪怕只是干扰这个梦境,也好让自己醒来。
这个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然而,?盔甲戈德温?缓缓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所在的方向。如此相似的面庞,同样的眼睛看着自己,莫名的心惊。
戈德温可以确定,对方并没有真正看见她。
自己没有形状,没有肉体,只是一个隐形的旁观者,一个试图保持距离的影子。
但下一刻,盔甲?盔甲戈德温?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撕裂般的穿透力:
“你在看我吧......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看着我, 偷窥者。”
戈德温的心脏像被无形的丝线狠狠勒住。
“你——,为何不正视我的痛苦?为何要选择这条路?”
“我的痛苦,我的一切.......都失去了,什么都没有了。”
“而你竟然还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站在那里袖手旁观!你怎么敢无视我!”
“难道你以为,躲在霍格沃茨那高高的城墙后面,教那些孩子一些漂亮的护身魔法,说一些漂亮的话,就能把这一切都埋在雪里?那些看不见的丝线,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随着每一句话,声音逐渐拔高,最后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嘶吼
雪原上的风随之狂暴,冰花被卷起,在?盔甲戈德温?身边疯狂飞舞,像无数的细小的刀刃。
“啊——!”
一声近乎崩溃的尖叫,盔甲中的戈德温猛地伸出手臂,如同抓住一根早已断裂却又被强行连接的丝线。
从戈德温的眼睛里,从她意识的最深处,将她硬生生拽了出来。
那一刻,梦境的边界彻底崩塌。
她不再是旁观者。
她猛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强行塞回这具早已不属于自己的躯壳。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里,雪地传来的刺痛感透过靴底直达脚心。
眼前的一切骤然变得真实——风的呼啸、血的腥甜、远处尸体上结出的冰花细微的碎裂声,全都清晰地钻进她的感官。
两人面对面地站在血染的雪地中央。
?盔甲戈德温?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变形,她一只手死死抓住戈德温的衣领,指节用力发白,将她拉近到几乎鼻尖相触的距离。
紫色的眼睛中燃烧着火焰,那火焰里混杂着痛苦、恨意与近乎绝望的渴求。她的呼吸冰冷,每一次吐息都像刀子一样刮过戈德温的脸。
质问道:“回答我,现在的我——”
戈德温猛地从床上惊醒。
“疯子。”她是这样评价着梦境的自己,那两个字从牙齿里挤出来。
等她环顾四周,确认自己仍在普林斯庄园的房间里,才放松下来。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大半,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在灰烬中顽强闪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斜斜洒入,把床边的矮柜和她自己的手照得清晰。
那种真实的感觉......是什么?
戈德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用力握紧又松开,确认自己确实活着,确实回到了现实。
她的胸口还残留着梦中被冰冷的手勒紧时的酸痛,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衣领——那里空无一物,却让她觉得仿佛还残留着被抓住的痕迹。
她侧头看了一眼床的另一侧。
斯内普还在沉睡。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平时总是紧绷的眉心此刻舒展开来,呼吸平稳。
按往常来说,不管是上课还是休息,他几乎总是第一个醒来的人。
看来他最近确实累极了。
戈德温没有出声,轻轻掀开被子,赤足踩上冰凉的木地板,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披上外袍,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顺着楼梯一路向下。
每踩一步,木板都会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庄园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