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云姑娘夜审
暖阁里药气很重。
医女刚替柳月疏换过一回药,炭盆烧得也足,可她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得发虚。那不是一时惊吓能缓过来的白,倒像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没把魂收稳。
沈照棠一进去,柳月疏便要挣着坐直。
“别起。”
她上前按住她。
“你喉口伤着,先少说话。”
柳月疏抓住她手腕,眼圈一下就红了。
“姑娘,刚才在角门外,那几个婆子追着叫你交册子……她们到底在抢什么?”
沈照棠没有马上答。
她只是把油纸封好的册子放到一边,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小东西,摊到掌心。
是一只耳坠。
青玉水滴样,下面坠着细银丝,样式不算张扬,却做得很精。
柳月疏一看见那耳坠,呼吸先紧了一下。
“这是……”
“你认得。”
沈照棠看着她。
“今夜在后院,除了春嬷嬷,还有谁去找过你?”
柳月疏愣了愣,下意识就要摇头。可她目光重新落到那只耳坠上,眼神一点点变了。
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真认。
“你说。”沈照棠声音放得很轻,“谁去过?”
柳月疏喉间滚了滚,半晌才哑着开口。
“云姑娘。”
这三个字一落,暖阁里静得连炭火都像停了一瞬。
闻既白站在一旁,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看着沈照棠。
她掌心还托着那只耳坠,五指却收得发白。前院掀轿时,她像一把直劈出去的刀;此刻站在暖阁里,她反倒更静了。静得像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一处下手。
“云姑娘是谁?”
闻既白问。
柳月疏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照棠。
沈照棠看了他一眼,还是自己把那名字说了出来。
“陆云葭。”
她慢慢开口。
“陆氏十三行大小姐。”
闻既白目光微动。
“江南陆家那位?”
“是。”
“她为何会深更半夜出现在庆安侯府后院?”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沈照棠把耳坠收回掌心,语气很平。
“可她今夜既然能摸进后院,说明侯府里藏着的事,不只是侯府自己怕,陆家那位大小姐也怕。”
柳月疏看着她,像仍没从那三个字里缓过神。
“可她……她不是陆家的金凤凰么?怎么会……”
“你先说她来做了什么。”
柳月疏点点头,努力回想。
“她是戴着帷帽来的,遮得严。起初我没认出来,只听春嬷嬷叫了一声‘云姑娘’。她坐下后,也没问旁的,只问我生产那夜的事。”
沈照棠眼神一沉。
“问什么?”
“问那几日下房里还有谁进出过,问我生下来的孩子是什么时候抱走的,还问……”
柳月疏说到这里,手指抖了一下。
“还问我记不记得,那孩子身上有没有记号。”
暖阁里一下更静了。
闻既白看着她:“你怎么答的?”
“我没敢全答。”
柳月疏嗓音发哑。
“她一进门,我心里就不安。后来她抬手扶帷帽,露出耳边这只青玉坠,我才想起来,前几年陆家来京祭祖,我隔着廊子见过她一回,那时她戴的就是这对坠子。”
她说着,眼泪慢慢往下掉。
“我就知道不对了。”
“若只是关心婚事,何至于问到孩子刚落地时身上有没有记号?”
沈照棠没说话。
柳月疏这句话一落,屋里几人都明白了。
陆云葭不是冲替嫁夜来的。
她是怕旧案翻出来。
闻既白这时才开口:“你怀疑的,不只是婚约。”
“是。”
沈照棠看着他。
“今夜要灭口,要抢册子,要问生产旧事,这三件事已经不是一门婚约能压住的了。”
“你怀疑陆云葭知道你身世有问题。”
沈照棠却没有顺着立刻点头。
她停了片刻,才道:“我不是怀疑她‘知道有问题’。我是怀疑,她这些年一直活在这个问题里。”
闻既白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我前世嫁进景阳侯府后,陆云葭和萧叙川走得极近。”她声音压得很平,“不只是亲近,是共谋。景阳侯府从陆家拿的银,走的货,压的账,她都知道,也都插过手。”
“你亲眼见过?”
“见过。”
沈照棠道。
“我死前那盏药,就是他们一起端来的。”
暖阁里的炭火忽然炸开一声。
柳月疏猛地抬头,眼里尽是惊惶。
闻既白却没有追问“死前”两个字。
他只是问:“她今晚问到记号,你想起了什么?”
沈照棠沉默了一瞬。
“我小时候,侯府后院常有人来看我。”
“不是光明正大来看,是像验货一样,看几眼就走。”
柳月疏像被这一句扯住了什么,脸色一下变了。
“有。”
她急急点头。
“真有。你两三岁那年,后院常有个婆子借着送衣送药的名头来瞧你。有一回你发高热,我抱着你,她非要掰开你手心看,还叫我把你后衣领往下拉。”
沈照棠眼神一凛。
“她看见了什么?”
“你右肩后那颗小红痣。”
柳月疏说这句话时,手都在抖。
“她看见以后,脸色一下就不一样了。没过几天,我和你便被挪去了更偏的下房,你身边伺候的人也换了一拨。”
沈照棠胸口一点点发沉。
从前她只当那是轻贱。
如今再回头看,那分明是在防着她。
有人早早看见她身上不该出现在“侯府庶女”身上的东西,所以才把她压得更低,养得更偏,既不叫她死得太早,又不能叫她离人眼太近。
闻既白在一旁,替她把话说穿了。
“不是侯府不疼庶女。”
“是他们不敢叫你像个真正的姑娘一样长大。”
“太高,怕露。太低,又怕死。”
“最合适的活法,就是让你半养半压,等将来有用时,再拿出来。”
柳月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姑娘,都怪我没护住你……”
“不怪你。”
沈照棠声音很低。
“她们若真想瞒,你一个人护不住。”
她说完,抬眼看向闻既白。
“闻大人,你方才问我陆云葭是谁。现在我能多答一句。”
“她不是单单一个陆家大小姐。”
“她踩着的,是我的路。”
闻既白却只问:“你打算怎么证。”
沈照棠被问得反倒定了。
“不是我证。”
“是她自己会送上门来。”
柳月疏和医女都听得一愣。
“你觉得她今夜还会动。”
“会。”
沈照棠点头。
“后院灌药没成,角门抢册没成,柳姨娘又把‘云姑娘’认了出来。对侯府和陆云葭来说,柳姨娘现在不是姨娘,是活口。”
“活口多喘一口气,她们就多怕一分。”
闻既白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想拿别院做局。”
“不是我想。”
沈照棠淡淡道。
“是她们今晚一定会再来。”
柳月疏脸色顿时煞白。
“那我……那我岂不是……”
“你安心待着。”
闻既白终于朝门外抬了抬手。
“前后门加倍守。”
“暖阁外头的人,全换成大理寺的。”
“别院里伺候的婆子、医女、门房、车夫,今夜一个也不许出院。若有人送药送汤,不许进门,先验。”
“是。”
外头随从应声而去。
她听着前后门、门房、送汤送药一项项布置下去,心里那口气才算落稳。
她赌中了。
闻既白和她想到了一处。
临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春嬷嬷单独提出来。”
“先别叫她死。”
他话音刚落,别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一下一下,不重,却急。
满屋子的人同时一静。
沈照棠和闻既白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出声。
门外紧接着传来个带着哭腔的女声。
“三姑娘!”
“奴婢春桃,求姑娘开门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