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伸手按掉。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快起床,要迟到了”这种台词。更没有某个刚成为义妹的同龄女生站在床边,皱着眉喊我哥哥。
现实没有这么体贴。
也没这么离谱。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先想起来的居然是昨晚那杯热可可。
甜度刚好。
这个念头出现的有点突然。我翻身坐起来,把它归类成“睡醒后脑子不太清醒导致的无意义残留”。
然后下床。
刷牙,洗脸,换校服。
一切和平时差不多。
只是打开房门之前,我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也没什么理由。
家里多了人以后,走出自己房间这件事,好像也需要多花半秒确认。
我推开门。
客厅里有人。
林晚星已经坐在餐桌边。
她已经换好了校服,衬衫领口整理的板板正正,长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书包放在椅子旁边,手边的保温杯正冒着点热气。她正低头把一小盒药片放进书包内袋,动作很快,看见我出来,就“刷”的一下把拉链拉上了。
“早。”她说。
“早。”
我走过去,扫了一眼餐桌。
两片吐司,两个煮鸡蛋,一盒牛奶。旁边还放着一小盘切好的苹果。
我爸不可能做这个。
他切苹果那水平,大概就是把果肉跟果核一起平均分配给每个人。
“你弄的?”我问。
“顺手。”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自然。
我听着有点耳熟。
昨天我好像也用过这个借口。
“我爸和林阿姨呢?”
“还没起。”林晚星拧好保温杯,“昨晚你爸陪我妈整理到很晚。”
“他还能熬夜?”
“看起来不是很能。”她说,“我凌晨出来倒水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我大概能想象那个画面。
我爸盖着毯子,手里可能还抓着遥控器,电视里财经频道的主持人一本正经的讲着他根本没听进去的东西。
“我妈给他盖了条毯子。”林晚星顿了一下,“顺便说他傻。”
“合理。”
她看了我一眼。
嘴角像是动了一下,但很快就绷回去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吐司。
吐司边缘烤的有点脆,黄油抹的很薄,不会腻。苹果也是刚切的,表面还没氧化。
我吃了一口。
“谢了。”
“不用。”林晚星背起书包,“只是多做了一份。”
“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要顺手做点什么?”
“不需要。”她回答的很快,“你要是刻意,还会更麻烦。”
这话听着不客气。
但我能理解。
她不喜欢亏欠,也不喜欢别人因为她的一个动作就马上回礼。那样会把所有小事都搞的跟记账本一样。
我点头。
“知道了。”
林晚星换鞋。
她动作很利落,鞋带打结打的也很快。门口那双浅灰色拖鞋被她摆回原位,鞋尖朝里,跟我爸那双明显被踢歪的拖鞋形成了很不协调的对比。
“你今天先走?”我问。
她抬头。
“嗯。”
“怕一起出门被看见?”
“对。”
她说的很干脆。
反倒让我没话接。
“昨天我们说过了。”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在学校装不认识。那上学路上也最好一样。”
“从家门口就开始?”
“最好从小区门口就开始。”
“还挺严格。”
“严格一点省事。”
这倒是真的。
一旦让别人看见我们从同一栋楼出来,再过几天如果又看见,解释起来就会很烦。解释本身不一定有用。很多人不是想听答案,只是想要一个能继续八卦的话题。
“行。”我说,“你先走。”
她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了一下。
“你晚上打工吗?”
我抬头看她。
“今天周一,不用。”
“那你大概几点回来?”
“放学后直接回,除非老师拖堂。”我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排浴室和厨房。”
很好。
非常室友。
“知道了。”我说,“放学后我会尽量不在外面乱晃。”
“倒也不用汇报。”
“这不是汇报。”我咬了一口吐司,“这是减少冲突。”
林晚星看着我。
“嗯,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
但说都说了,也不至于收回来。
她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剩下的吐司吃完,又剥了个鸡蛋。
是甜牛奶。
我平时确实喝这个。昨天搬家时,我从便利店买过一盒,可能被她看见了。
这人记东西还挺细。
细到让人有点不自在。
七点十分,我出门。
林晚星已经不在小区门口。
我沿着平时的路去学校。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有人端着豆浆站在电动车旁边喝,塑料袋挂在车把上,被风吹的晃来晃去。
这种早晨没什么特别。
只是我会下意识的去看前面有没有那道校服背影。
看了两次以后,我意识到这个行为很危险,就收回了视线。
既然说好装陌生人,观察的频率也应该降低。
到了教室,江辞趴在桌上,脸埋在校服袖子里。
我刚把书包放下,他就抬起半张脸。
“你今天比昨天晚。”
“你在给我打卡?”
“我这是观察同学作息,关心班级生态,oK?”
“少关心。”
江辞打了个哈欠,坐直了一点。
“对了,论坛那帖昨晚被删了。”
我拿课本的动作没停。
“哪帖?”
“林晚星那个。”他压低声音,“你真没看啊?昨晚还有人开新楼,结果没撑多久就没了。”
“删了不是好事?”
“好是好。”江辞摸着下巴,“但删的这么快,就有点意思了。”
我把数学书放到桌面上。
“你又知道什么?”
“我听隔壁班的人说,学生会那边有人出面了。”江辞凑近了一点,“周予白。”
这个名字我听过。
云川一中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竞赛班王牌。荣誉墙上他的照片就在林晚星旁边。两个人的名字经常被老师放在一起打包念,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很方便。
不过以前只是名字。
现在不太一样。
因为另一个名字住进了我家。
我翻开书。
“他为什么管?”
“谁知道。”江辞耸肩,“学生会副主席嘛,维护校园风气,听着多冠冕堂皇。再说了,林晚星以前也是学生会宣传部的。”
我抬眼。
“她进过学生会?”
“高一的时候进过,后来退了。”江辞一脸“你怎么这都不知道”的表情,“你不会真是山顶洞人吧?”
“我不靠论坛维持生命。”
“啧。”江辞摇头,“总之版本挺多。有人说她性格太冷,跟学生会那帮人处不来,有人说是和周予白理念不合,还有人说。。。”
“打住。”
“我还没说完。”
“后面大概没什么营养。”
江辞想了想。
“也是。”
他趴回桌上,没过两秒又抬头。
“不过周予白这人,你别看他温温和和的,其实挺有手段。去年学生会换届,他那一套操作,啧。”
“你又不是学生会的。”
“我不是,但我有朋友是。”
“你朋友还挺多。”
“那当然。”江辞很得意,“人脉就是情报,懂?”
上课铃响。
他终于闭嘴。
第一节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题,粉笔灰落的很细。窗户开着一条缝,早上的风吹进来,卷起前排女生桌上的草稿纸。
我听了一会儿题。
听是听进去了,但脑子偶尔会跑到“林晚星高一进过学生会”这件事上。
她不像喜欢站在人群中心的人。
但“不像”不等于不是。
一个人现在是什么样,跟以前是什么样,中间隔着很多东西。比如家庭,比如谣言,比如某些只传出结果,没人知道过程的事。
我把笔尖按在草稿纸上。
算了。
这不是我该管的。
至少目前不是。
中午下课,我去走廊尽头接水。
路过二班门口的时候,人有点多。
我本来没打算看。
但一个戴银边眼镜的男生站在那里,实在很显眼。校服穿的很规整,袖口扣着,手里拿着几张纸。
周予白。
这个判断不难。
荣誉墙见过照片。
他正和林晚星说话。
林晚星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水杯。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明显情绪。周予白把资料递过去,她接了,低头看了一眼。
距离不远。
我能听见一点声音,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应该是学生会或者活动的事。
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到我没有任何理由停下。
所以我继续往前走。
水房里人不多。
我把杯子放到出水口下面,按下开关。水流哗啦啦的响起来,把走廊的声音遮住一部分。
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看见没?”他靠在旁边,“周予白又找林晚星了。”
“你不是去食堂?”
“食堂可以晚点,八卦不等人。”
“你迟早会因为这个死在路上。”
他没理我。
“学生会最近好像有个市里的演讲活动,想让林晚星当代表。她虽然退了学生会,但成绩和脸都摆在那儿,学校这种时候肯定还会找她。”
“脸?”
“你别装。”江辞说,“宣传海报不看脸看什么?”
我把杯盖拧上。
“她会去?”
“不知道。”江辞说,“不过周予白开口,一般人多少会给点面子。”
“一般人。”
“嗯?”
“没事。”
我端着杯子往回走。
经过二班门口时,周予白已经不在了。
林晚星也不在门口。
走廊里只剩一群人挤着往楼梯走。
我回到座位,把杯子放下。
江辞还在旁边嘀咕周予白怎么怎么会做人,老师怎么怎么喜欢他。说了半天,最后总结一句:
“反正这种人最好别惹。”
我随口问:“为什么?”
“因为你惹了他,可能一开始都不知道自己惹了他。”
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我看了江辞一眼。
“你今天难得像个有用的人。”
“……你夸人能不能别这么伤人?”
下午的课过的很慢。
放学后,我没有打工,直接回家。
出校门的时候,人很多。我在车棚取车,远远看见林晚星从另一边楼梯下来。她身边没有周予白,也没有别人,背着书包,走的很快。
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看她太久。
这样就对了。
红灯的时候,我停在路口,前面一堆校服挤成一片。有人讨论中午食堂的鸡排太咸,有人抱怨数学作业又加了一张卷子。
这些声音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安心。
我到家时,玄关只有我爸的拖鞋。
林阿姨大概还没回来,林晚星也没到。
我换鞋进屋,把书包放下。
餐桌上有一张便签。
字迹很工整。
【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汤,热一下能喝。-林阿姨】
我看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在一点点的变得不像以前。
以前我爸不会留便签。
他只会在微信上发一句:【冰箱好像有东西,你看看能不能吃。】
我把汤拿出来,倒进锅里加热。
水汽慢慢的冒上来。
厨房里有新买的调味瓶,有林阿姨带来的围裙,也有我昨天洗完忘记收的杯子。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汤快要沸腾时细小的声响。
今天一天,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没有一起上学。
没有在学校说话。
没有暴露同住关系。
我们基本按照约定完成的很好。
只是江辞提到了林晚星。
周予白也出现了。
我知道了她以前进过学生会,又退了。
这些信息都不算我的事。
可是它们像汤锅底下的小火。
不大。
但一直在烧。
我关掉火,把汤盛出来。
门锁在这时响了一下。
我回头。
林晚星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看见我在厨房,她似乎也停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
“嗯。”
我看着锅里的汤,又看了她一眼。
“汤热了,要喝吗?”
林晚星安静了两秒。
然后点头。
“麻烦你。”
“不麻烦。”
我拿了第二只碗。
碗柜里新摆进去的那一排白瓷碗,跟我家以前随便买的花纹碗放在一起,显得有点不搭。
但也不是不能用。
我盛汤的时候,林晚星站在餐桌边,没有问学校的事。
我也没有问周予白。
这很好。
至少表面上很好。
可我心里知道,所谓互不期待,从来不是把话说清楚就能自动执行的程序。
今天只是在学校里看见她和别人说了几句话,我就已经多想了三次。
这效率实在不怎么样。
汤碗放到她面前时,她低声说了句谢谢。
我坐到对面,端起自己的那碗。
热气隔在我们中间。
谁都没继续说话。
这样也挺好。
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