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出殡那日,凌芳漪身着丧服,手抱着父亲的牌位,一步一步,走向祖坟 。
凌芳漪的身后,是声势浩大的哭丧,抬棺,送葬的队伍,全是礼部的手笔,亦是陛下的手笔。
凌相棺木入土时,凌芳漪流下一滴泪。她觉得昨夜自己的眼睛,已经哭到不会哭了。所以今日,她一路走来,都没有哭一滴泪。
直到意识到父亲的棺木已然入土,她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她那滴泪,终究还是从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坠入泥土。
这捧黄土,是父亲的归宿,亦是她心中念想的归宿。
整座祖坟,密密麻麻地林立着,父亲、兄长、凌家上下全族人的墓碑,天光之下,全是冰冷的墓碑。
那是她已逝的,阴阳两隔的亲人。
这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是生死的界限,亦是她心中孤苦与仇恨的来源。
凌芳漪丧服着身,回宫居丧。
陛下特下旨,因凌家满门忠烈,允凌皇后在漪兰殿居丧三年,以表大盛王朝对凌家忠烈的慰问。
自那以后,凌芳漪深居简出,她从皇家寺院请了一尊开光玉佛供在漪兰殿,漪兰殿里,是礼佛的诵经声,是抄好叠的高高的经书,是祈求亲者在地下安宁的祈愿灯。
漪兰殿里,没有曾经奢华的装饰陈列,只有凌芳漪,孤身一人,诵经礼佛抄经守灯。
自凌相死后,碧濯也被放回她身边照料她。还有那个不情不愿的宫女。
凌芳漪对于那个宫女的偷奸耍滑,几乎都是视而不见,她从不管那个宫女的生活,宫女不愿伺候她,她也不责罚,就像是纸糊的存在一般。
碧濯则是无论她在哪,碧濯都在凌芳漪身侧,陪伴着凌芳漪,伺候着她。
“娘娘,夜深了。”
碧濯望着屋外浓郁的夜色,心中却是担忧凌芳漪日渐消瘦的身形。
“素膳已然备好,娘娘多少用一点。”
碧濯端着素膳放在桌案上,自打凌芳漪开始礼佛,她便总想着,或许,不食荤腥不杀生,能给兄长和父亲积福报。
凌芳漪到底要考虑碧濯,如今这整个漪兰殿,关心她的,只有碧濯。
那个宫女就没有一日到跟前伺候过,整个偌大的漪兰殿,只有她与碧濯,还有那个宫女。
这漪兰殿,这朝阳宫,不是像是个精致典雅的鸟笼一般。亦或是,另一个精雕细琢的囚笼。
困住了凌芳漪复仇的心,也困住了碧濯与她。
凌芳漪简单与碧濯用了膳,又开始抄经,她每一页的经书,都是用血抄的,鲜红的经书,是她的一片心意。
这些经书抄完,在佛前供奉之后,穆燕姝会亲手连同纸钱一起烧给父兄。
仿佛做了这些,她满是疮痍与孤苦冰冷的心,会多一丝温暖暖一下她的心。
可终究纸短情薄。
再长的血经也抄不完她对家人的牵挂。
佛像之下,祈愿灯前,凌芳漪拿起匕首,对着自己已经干涸的手腕又划上一道,鲜红的血慢慢流出,滑过她几近苍白无血色的肌肤,最后落在那接血的碟子里。
以血为墨,便是如此。
碧濯见凌芳漪如此,早已习以为常,她默默红了眼眶,拿出药膏,在凌芳漪取血后,替她上药包扎。
“娘娘,故人已去,你要注意身体。”
碧濯无比心疼,可她明白,她劝不了凌芳漪。就如同凌芳漪也无法原谅自己一般。
碧濯能做的,就是默默给凌芳漪上药。
就像年少时光里,她陪着凌芳漪的每一日。可惜记忆中那个一身红衣,鲜衣怒马的女子,如今已经憔悴的没有当初半分风华。
就好像最艳丽芳华的牡丹,在这深宫园内慢慢枯萎凋零,失去原有的色彩。
······
香山的雪一落,天与山与水一色,满目皆白,漫山遍野的白。
穆燕姝送走沈云峥回府,得空的第一日,便是乘车前往香山温泉别院。
如今冬末,她又让梨落招了一批匠人,打算今岁末就把香山温泉别院建好,把这活赶出来。
穆燕姝为了督工,自个儿也打算住香山一段时日。
香山温泉别院,把原来那位老者的私人宅邸挖通的那路地底温泉,按线路通管道到温泉宅邸的每一处。
穆燕姝这一稿的设计,保留了老宅宅邸的一些原建,在这些的基础上,又推了后面的围墙,划了一大块她买下的沿着山腰而上的一大片土地,一同划到温泉别院的建筑舆图里,扩大了原有别院的面积。
穆燕姝到了香山,别院的修缮正进行到一部分,穆燕姝望着已经初具造型的别院,内心有几分欣喜。
几个老宅邸建筑都已经翻新修缮完毕,添了不少新的陈设,一半被穆燕姝改做日后供给达官贵客休息的厢房,一半则是改成风格各异的温泉池池。
她倚着山香原有的地势,修了一个隐在竹林之后的露天大温泉池。以细密的竹林做露天温泉池的天然屏障,又将如墙般高的篱笆在竹林内围了温泉池一圈,只留下一道两人宽的小门,在竹林曲径的深处,曲径内铺满青石板。
里面的温泉池也是让匠人用原石砌叠砖块,做出海棠花样的深水池与浅水池相同的两个池子。
池子里通上天然的温泉水,引温泉水入池,水是比体温略高的天然温泉,因而冬日的雪后,大雪纷飞的日子,那池子上云雾缭绕般满是水雾,好似天上仙境般。
两个相挨着互通一体的海棠花形露天温泉池旁,还建了一座古亭,古亭内挂着轻纱帷幔,放着两张贵妃榻。
边上的案桌上,放着新鲜果蔬糕点和最贵的佳酿与水饮。
适合日后权贵泡浴温泉后,在此处小憩,谈笑。
这是唯一一处露天的温泉池,别的,则是有大大小小总计二三十个室内温泉,按泉眼的大小修在建筑内,室内的温泉池,烘烤的暖炉以及小憩的地方也一应俱全。
相对于露天的温泉池,室内的温泉池,每个因为不同的设计而略有不同。
穆燕姝随着梨落将现在建好的温泉池,一一巡视。
如今的穆燕姝,敏锐地嗅到,这温泉别院,未来必定会是她的聚宝盆。
接连巡查了不少温泉池,那造型从梅花形、海棠形,元宝形,方形,圆形不等,造的材质也不同,最奢华的那一处屋内的温泉池,用的是白玉切片做砖,砌的温泉池的基地。
这个温泉池极尽奢华,就连那出水的管道口,也是用一块白黄相间的天然玉石,白玉雕刻成花瓣,黄玉部分雕成莲蓬心,一朵巨大的莲花,每个莲蓬心内挖通,温泉水就这样从那莲蓬心中涌出,漫过花瓣,流入温泉池内。
涓涓细流从摇曳多姿的玉莲里流出,边上还有碧玉雕琢的荷叶呼应,那温泉池子也是一个坐莲的模样,就连那一旁的桌案上也用的是金饰成列,极尽奢华。
穆燕姝今日审查了这么多的温泉池,这处最是满意。
这是她特意为宫中贵人准备的。
毕竟,古籍医书中有云,温泉水可养肤,增强体质,治愈一些疾病。
她如此抓进度,也是为了在冬日天冷的时候,尽快把这香山温泉别院,作为日后京中权贵会客雅集宴会的首选地。
这一日,每个温泉池都试了水,上下水都是可以用,风格迥异的浴堂,有偏好文人雅客的用了不少名家作品装饰,也有放了喜好古董古玩摆了不少真品的浴堂,有极尽奢靡雕梁画栋的浴堂,也有返璞归真用材至简的浴堂。
“如今达成的进度,便是在这。”
梨落带燕姝巡完所有的浴堂与温泉池,天色也暗了下来,夜幕落下,大雪覆盖着山,山里比京城里更冷一些。
冬风寒冷刺骨,燕姝与梨落在温泉别院的雅舍客房用了餐,梨落便同燕姝提议。
“天寒地冻,小姐既然是来检查这浴堂与温泉池的,倒不如,舒舒服服的在浴堂里泡温泉享受一下。”
燕姝闻言,也觉得有道理。
毕竟,如今她就是试一试自家的温泉池的泡温泉,看看是不是能让自己满意。
若是连她都不能满意,如何可以向达官显贵推荐?
再者,只有她亲身感受了,才能发现哪有不足的地方,弥补上,愈发精进服务。
梨落得了令,在那最奢华的白玉莲花温泉汤的浴堂里,替燕姝准备了花瓣,以及一些药材熬就的药液浴液。
这是燕姝特意为女子泡汤滋养肌肤,改善寒性体质而准备的药浴。
只是没想到,她成了第一个试泡的对象。
浴堂里的炉子里,点了上好的金丝炭,烘的屋内暖烘烘的。
燕姝屏退了梨落,轻轻地褪了舒服,然后赤脚走入白玉莲花温泉池的台阶上,拾阶而下,光洁的肌肤在烛火通明的照射下,白到好似月光般澄澈洁净。
雪肤净白如皓月,墨发倾泄如瀑,燕姝缓缓坐下,将自己全身浸泡在那温而澄澈的温泉水中,只余一个精致美丽的头与修长是脖颈露出那在珠光下映射的波光粼粼的温泉池水面。
澄澈的水面,洒满不少花瓣,圈圈的涟漪,漂又漂,美到令人心醉。
美人似玉的肌肤,好似天上神女般玲珑的曲线,这一刻,燕姝闭目在这温泉池里,只觉得舒适惬意。
燕姝感受着温泉温热的水雾汽扑面,她脸颊微红,红润而有光泽,好似初开的海棠般美丽饱满的少女脸颊,美到极致。
一声细嗦的声响,闭目养神的穆燕姝只听见那浴堂的窗似乎开合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燕姝正欲张开眼,回头望望真切,一柄泛着寒光的剑,却在那一瞬间,抵在了她修长的脖颈旁。
寒意触碰到脖颈的瞬间,穆燕姝低头看见了那柄剑,身后也在这一瞬间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不许回头。”
“闭上眼。慢慢转过身,不许睁开眼。”
那道声音沙哑中透着些许虚弱,但他的剑抵在她脖颈。
燕姝毫无别的选择。她听话地闭目,然后慢慢蹲起身,在澄澈的温泉水的掩饰下,除了细密一层铺的花瓣,便是粼粼波光下轻轻转身。
穆燕姝可以感受到那放在脖颈的剑的寒意,她不敢乱动。
下一瞬间,一个身着玄衣的身影,贴着她的脊背上的长发,躲在她的背后。
那人从她头上拔了一道锋利的金钗,对着她的腰上,收了剑鞘,贴着她的耳后,低声道。
“这位小姐,我遇上了一些麻烦。”
“只能借你这躲一下。”
“若是等会小姐能够替我解决了那些找我麻烦的人。”
“我自会离去。”
“可若是小姐出卖了我,那么小姐今晚,只能陪我一同死在这里。”
身后的声音虚弱而沙哑,金钗抵在她腰间,穆燕姝闭目不敢回头,也不敢轻举妄动。
穆燕姝听到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结合着人声喧闹,由远至近,最后传到她的浴堂前。
梨落的声音在嘈杂中分外明显,因为她加了声响在试图阻拦什么人。
“我家小姐在里面沐浴,你等皆是男子,不能随便闯门。”
“我家中并无什么歹人,我们小姐是良民,请诸位官爷回吧。”
“这可不行,我等奉命抓捕嫌犯,怎可凭你一个区区婢女三言两语,便停止搜捕?”
“来人,按下她,推门进去搜!”
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子声音响起,他伸手示意,旁人连忙抓住梨落,紧接着不顾梨落的劝阻,一人推门而入的前昔,穆燕姝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这位小姐,你我是同生还是共死,就看小姐能不能让他们离开。”
玄衣男子讲完话,一手扶着她的腰,整个人埋入温泉水中,贴着她的脊背,躲在她身后。他一只手中的簪子抵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扶着她的细腰。
光洁的肌肤触在指尖,美好而迤逦。
可惜场合不对。
下一瞬间,那带头穿着官服的男子推门而入,却在看见穆燕姝闻声睁眼,双手护着自己身形尖叫的瞬间,生生憋红了一张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