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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城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曹安第一时间策马直奔登州水城。

在他心中,水师的分量,远胜一城一地的得失。这不是寻常步卒,拉来壮丁稍加操练便能上阵,水师是实打实的技术兵种,懂操船、识海流、通炮术,不是轻易能玩转的。而登州水城,更是北直隶沿海首屈一指的咽喉军港,大明北方水师的根基老巢。

待曹安一行人赶至码头,入目景象便让他眉头微蹙。数十艘大大小小的战船横七竖八泊在水面,船板腐朽开裂,船帆破洞连连,海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尽显破败之相。更诡异的是,偌大的码头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值守兵丁,唯有船上零星架着的几门弗兰基小炮,炮口齐齐对准岸堤,一副如临大敌、严防死守的戒备姿态。

曹安当即侧头,沉声下令:“李四,命炮队列阵戒备。”

“是!”

李四高声应命,转瞬之间,炮队十门野战炮便推至岸边有利位置,炮手麻利装填实心弹,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海面战船。一千名燧发枪手分列火炮两侧,持枪列阵,杀气腾腾,瞬间便将整个水寨码头牢牢掌控。

曹安目光扫过海面战船,转头问道:“李四,如今水师之中,究竟是谁主事?”

李四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大人,属下先前已派人打探清楚,登州水师明面上将官虚设,真正能拍板、压得住底下弟兄的,是副将许魁。此人是水师老人,当年孔有德叛乱,登州大半将官附逆,唯独他死守水城,未曾叛逃,硬生生保住了水师这点家底。只是朝廷这些年重陆轻海,水师粮饷一拖便是数月,军械船只无人过问,许魁憋着一肚子火气,麾下弟兄更是苦不堪言。”

曹安闻言,嘴角微挑:“既是如此,便是天赐良机。李四,你即刻前往水寨,与这许魁会面。你告诉他,只要他肯率水师归顺,水师主将之位依旧是他的,兵权分毫不动,麾下将卒一概留任。除此之外,水师全体官兵,粮饷即刻翻倍,足额发放。你再与他言明,后续修船、造新船、造大船,所有银钱,皆由我一力承担,绝不让他再为军械粮秣发愁。”

“属下遵命!”李四不敢有半分耽搁,领命之后,立刻转身直奔登州水寨码头。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金红日光泼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碎金万点,刺得人微微眯眼。咸腥潮湿的海风卷着浪涛声扑面而来,拍打着岸边石阶。

李四立在堤上,望着水面上那一排排死气沉沉的战船,深吸一口气,陡然提气,朝着水寨深处高声喝喊:“我要见许将军!”

声音穿透海风,在港内久久回荡,却只换来几声海鸥的尖鸣,再无半分人响。

李四眉头微蹙,却并未焦躁,再度气运丹田,声音比先前更加洪亮厚重:“我要见许魁许将军!有要事相商!”

这一声刚落,战船阴影之中,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悄然划出,两名头戴斗笠、精悍黝黑的水手持桨划水,船身破水而行,转瞬便稳稳停在李四身前。

船头立着一人,面容冷峻,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上来。”

李四抬步踏上小船,船身微微一沉,便朝着海面中央那艘体型最大的主将座舰驶去。

片刻之后,小船靠上大船,船舷上迅速放下一道粗糙绳梯。李四攀梯而上,双脚踏上坚硬厚重的甲板时,舱门处已然立着一道等候的身影。

那人四十余岁年纪,面色被海风日晒染得黝黑,眉眼英武,颧骨微高,一身陈旧的水师铠甲,虽不显华贵,却自有一股久居海上的悍勇之气——正是登州水师副将,许魁。

李四刚站稳脚步,两侧立刻冲上来两名亲兵,二话不说便将他双臂按住,从头到脚仔细搜身,确认未曾携带寸铁兵刃,这才松手下退。

许魁冷眼瞥过李四,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统兵的威压,字字沉冷:“你是何方狂徒,竟敢在水寨码头大呼小叫,直呼本将名讳?”

李四不卑不亢,微微抱拳,神色平静:“在下李四,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拜见许将军。今日前来,不为寻衅,只为一桩能救水师两千弟兄活路的天大之事,要与将军当面详谈。”

许魁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与警惕:“你家大人?是何方人物,也敢管我登州水师的闲事?”

“我家大人,姓曹,名安。”

“曹安?!”

许魁眼中寒光骤然暴涨,上前一步,周身气势陡沉:“炮指水寨的兵马,便是你家主子带来的?他拿下登州城,又派你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李四环顾左右,并未接话,只是目光示意。

许魁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尔等全部退下!没有本将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甲板半步!”

亲兵们齐声应诺,躬身退去,宽阔的甲板上,顷刻间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海风卷过船帆,发出猎猎声响,李四这才开口,语气直白而锐利:“许将军,明人不说暗话,如今登州城已尽在我家大人掌控之中。当今朝廷官场腐败,文臣贪墨,武将推诿,视水师如弃子,粮饷克扣不休,军械弃之不顾。将军麾下弟兄,饿的饿,病的病,战船烂在港内无人修缮,火器锈蚀不能使用,长此以往,不必外敌来攻,这登州水师,自己便要彻底散架消亡!”

许魁脸色猛地一沉,正要厉声呵斥,李四已然继续开口,语速沉稳,字字敲心:“我家大人有令,只要将军肯率水师归顺,登州水师依旧由将军全权执掌,职位不变,兵权不交,麾下一兵一卒、一船一炮,皆归将军统辖,无人敢动分毫。”

许魁一怔,显然未曾料到条件竟是如此。

“不止如此。”李四语气加重,目光直视许魁,“水师上下全体官兵,饷银即刻翻倍,按月足额发放,一日不拖,一分不欠。往后战船修缮、打造新船、建造大船,所有木料、铁器、银钱,皆由我家大人全数承担,绝不让将军再为粮草军械愁眉半分,定要让将军与水师弟兄,在这登莱海面上,挺直腰杆做人!”

许魁死死盯着李四,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质疑:“你家大人,就这般信得过我?就不怕我许魁拿了粮饷,受了恩惠,转头便卖了他?”

李四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我家大人看人,向来精准。他说,许将军是肯为麾下弟兄谋活路的汉子,不是那种只顾自身荣华富贵的贪官污吏。只要能让手下兵丁有饭吃、有衣穿、有船用、有饷拿,将军便是值得托付之人。”

海风拂过甲板,吹动许魁身上那件破旧不堪的披风。他转头望向港内那些腐朽破败、许久未曾扬帆出海的战船,又想起那些面黄肌瘦、连稀粥都喝不饱的兵卒,喉结不自觉地轻轻滚动,心中那点对朝廷的愚忠,早已在饥寒与漠视之中消磨殆尽。

良久,许魁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李四时,眼中的戒备与冷硬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然。

他沉声道:“你回去转告曹大人——许魁,愿率登州水师全体将士,归顺麾下!从今往后,水里火里,刀山火海,但凭调遣,绝无二心!”

李四躬身一礼,语气诚恳:“将军明智!属下替我家大人,谢过将军!谢过两千水师弟兄!”

岸堤之上,水兵们三三两两蹲坐一地,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许久未曾领到饷银,连顿饱饭都成了奢望,人人脸上都带着麻木与疲惫。

一见曹安在兵士簇拥下走来,众人皆是抬眼观望。许魁硬着头皮上前,抱拳行礼,脊背却挺得笔直,不肯低头,

“末将许魁,见过……曹大人。”

那一声“大人”喊得极为勉强,分明是心有不服,只是迫于形势低头。

周围水兵也都偷偷抬眼,想看这位年纪轻轻便拿下登州的新主子,究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能让他们这些被朝廷抛弃的水师,重新有个活路。

曹安并未与许魁虚与委蛇,径直走到码头边缘,目光扫过那些破船,开口便是一句戳心的话:“水师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不是你们不能战,不是你们不忠心,是朝廷根本不管你们的死活。”

许魁猛地一怔,未曾想这位年轻的主将,开口第一句竟是替他们说话。

曹安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传遍整个码头:“从今日起,登州水师,归我曹安管。我只跟你们说两件事”

他顿了顿,字字铿锵:

“第一,饷银翻倍,按月足额发放,一文不扣,一日不拖。”

“第二,所有战船,即刻开工修缮,缺木料、缺铁器、缺粮草,直接从登州府库调拨,我曹安一力承担。”

这话一出,岸边水兵瞬间炸开了锅,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麻木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光亮,有人甚至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生怕是在梦中。

许魁心头震动,却依旧残存一丝顾虑,咬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曹大人,您可知……登州水师乃是朝廷经制之师,受兵部节制,若是……”

曹安一声冷笑,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冷厉而霸道:“朝廷?朝廷若是真的顾念你们,何至于让你们饿到面黄肌瘦,何至于让战船烂在港中?如今登州谁说了算,你我心中都清楚。”

他目光落在许魁身上,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你若是愿意跟着我干,你依旧是登州水师副将,执掌全部水师。你若是不肯……”

曹安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岸边那十门寒光闪闪、炮口直指战船的野战炮,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登州水城,我换个人来守,一样守得住。”

许魁脸色一阵发白,一阵涨红,羞愧、窘迫、无奈、感激,百般情绪交织在心头。他转头看向身后饿得双眼发直的弟兄,看向那些腐朽将散的战船,再望向岸边曹安那支军纪严明、杀气腾腾的精锐陆军,心中最后一点对朝廷的执念,瞬间土崩瓦解。

“扑通”一声,许魁单膝重重跪地,铠甲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声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末将……愿效犬马之劳!从今往后,登州水师,全听曹大人调遣,万死不辞!”

周围水兵见主将跪地,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哗啦啦一片跪倒在地,呼声震天:“愿听大人号令!誓死追随大人!”

曹安上前一步,伸手扶起许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有力:“起来吧。记住,跟着我曹安,你们从今往后,不再是朝廷弃子,不再是无人过问的孤魂。”

他抬手指向辽阔的海面,目光锐利,气势如虹:“你们是登州水师,是这片大海上的利刃,终有一日,我要让你们,在这渤海之上,横着走!”

许魁心头一振,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大人,登州水城乃是大明北方第一军港,船坚炮利之后,我水师可直接控制整个渤海湾,截断天津、辽东一线海路,进退自如。”

曹安负手而立,望着波澜起伏的海面,眼神一点点冷冽下来,语气带着睥睨天下的气魄:“我要的,从不止一个渤海湾。”

“我要让这片海,完完全全,变成我们登州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