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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棚里头那盏烛火让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忽大忽小地晃,在芳萋萋脸上明明灭灭地映着。她坐在矮榻边,隔一会儿就抬手背去贴孩子的额头。孩子烧退了大半,额上潮乎乎的,摸起来不烫手了,皮肉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就是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头发贴在脑门上,湿漉漉的几绺。

这孩子折腾了近一个时辰。

大夫被听兰从城里拽过来的时候,背上还背着药箱,跑得满头是汗,喘了半天才把上气接上。开了方子,扎了针,孩子脸上的潮红才慢慢往下退。此刻躺在薄被底下,呼吸匀匀的、绵长的,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

芳萋萋拿指腹轻轻抚了抚孩子的眉心,那两条拧着的小眉毛才松开来。

她直起身的时候后腰一阵发酸,手撑着榻沿借了把力才站起来。棚外天早就黑透了,营地里就剩稀稀拉拉几堆篝火还亮着,火苗让风压得趴在地面上走,把那些草棚的影子扯得歪歪扭扭、老长老长的。

妇人正在另一侧棚尾熬着汤药,她从青州一路逃过来就没吃过一顿安生饭,脸蜡黄蜡黄的,两腮的肉都凹进去了,单薄得跟片纸似的坐在那儿,风一大就能把她掀倒。

芳萋萋回头看了一眼睡熟的孩子,转过来跟青珠说:“西边那间空棚,去收拾一下,多铺些干草,再把马车里那床厚褥子搬过去。让她们母女今夜搬过去歇。”

青珠应声,快步走出棚外。

棚里安静下来,烛芯噼啪爆了个小花。

芳萋萋坐回榻沿上,撑着膝盖缓了缓气。想着等妇人把药熬好,再交代几句,就动身回府去。她抬手揉了揉后腰,肚子里那个安安稳稳的,闹了一天也没给她添乱。

“陆峥。”她扬声朝门外唤了一声。

棚外立刻传来应答,男声裹着冬夜刺骨寒意:“属下在此,娘子有何事吩咐?”

“将军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府,劳你走一趟,告诉将军一声,我今夜多留片刻,回去会晚些,让他别挂心。”

陆峥顿了一拍,像是不大放心,嘴里犹豫了一瞬才回话:“属下这就去。我留两个弟兄守在棚外,夫人有事随时招呼。”

“好。”

陆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晚风里。

芳萋萋靠在榻边的柱子上,手还轻轻拍着孩子,眼皮渐渐往下沉。烛火在玻璃罩里晃啊晃的,影子也跟着摇,棚外的风偶尔灌进来一绺,凉丝丝地擦过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一阵大风吹过来,把棚口的布帘掀得啪啪直响,冷风呼地灌了一屋子,烛火差点给吹灭。她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喊的什么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人嗓子劈了发出来的,混着几声嘭嘭的闷响,跟干柴被踩断的声音差不多。

她眯着眼想撑过去,觉得眼皮子底下突然透进来一片红光。那光不对——不是火把那种黄橙橙的,是另一种颜色,又亮又晃,打在她脸上,透过眼皮都能觉出热。紧接着一股热浪顺着棚壁缝往里灌,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焦糊味。

她猛地睁开眼。

帘子缝隙外头,西边的天已经烧红了半拉。火舌蹿起来一人多高,一家连着一家地烧,那些草棚的顶让风一卷就着,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满天飞,打着旋儿往各处落。棚舍全是干茅草和枯竹篾搭的,遇了火就跟纸糊的一样,连个挣扎的工夫都没有,一眨眼的工夫又多了好几处火头。

营地炸了锅。有人哭有人叫,光着脚从棚里往外跑的,怀里搂着孩子的,胳膊底下夹着包袱的,搀着老人的,脸上全让火光映得白惨惨的,嘴唇都是灰的。烟滚滚地压过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眼睛都睁不开,浓烟夹着热浪把半个营地罩了进去。

芳萋萋一把捞起榻上的孩子夹在臂弯里,退到棚子最里头那面墙根底下,侧过身把孩子按在胸口的位置,拿自己的脊背挡着门口涌进来的热气。孩子被吵醒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揪着她的前襟不撒手,脸直往她脖子底下拱,浑身都在抖。

“不怕不怕,我在呢。”她用手掌捂住孩子眼睛,不让她看外头的火。可自己的嗓子也有点发紧了。

火已经从棚口卷进来了,那层布帘一碰上火就化成灰,棚顶的茅草烧得哗哗响,火星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她脚边就灭了,离她越来越近。她左右看了一圈,前头让火封死了,出不去了。她咬住下唇把孩子又搂紧了些,心里头飞快地转着念头——这棚子撑不了多久,必须得想办法。

就在这时,棚子后头那片竹篾墙外头“轰”地一声,像有什么重东西从高处砸落下来。

一个人从棚顶上破开的口子里落下来,双膝微屈,稳稳蹲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那人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生得干净利落,线条分明,瞳仁黑沉沉的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一眼看过来像潭深水。一头黑发全束在顶上,利利索索的,穿一身灰扑扑的劲装,袖口用绳子扎着,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就卸了力,站起来扫了半圈棚里的情形,一眼就看明白了火势烧到了什么程度,目光稳得很。

芳萋萋抱着孩子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上墙了:“你是谁?”

那人没往前靠,微微低了一下头,姿态是放低的:“属下代号追云,奉将军密令,暗中护卫娘子。”

芳萋萋愣了一瞬。燕随安做事一向周密,喜欢在暗处留后手,她是知道的。这人既然能说出“追云“这个名号,又是这个当口出现的,身份应该不假。

“是将军派你来的?”

“是。”

追云侧了侧身,往前上了一步,用自己的肩膀把她跟棚口涌进来的热浪隔开了大半。他语速快但没乱:“火封了前头,娘子跟属下走,从后头破墙出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三两下把外袍扯下来,叠了几叠递过去,“用这个裹住孩子的头脸,别让烟呛了,也别让火星溅到。”

芳萋萋接过来就给孩子从头到肩裹严实了,只留两条小胳膊搭在她肩上。孩子还在哭,声音闷在布里,呜呜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她搂紧了,跟追云点了点头。

追云回头扫了一眼后壁,挑了一面编得不那么密的竹篾墙,退了两步站定,沉了沉肩,然后整个人撞上去。竹篾啪地裂了一条缝,他退回来又撞了第二下,哗啦一声破了个口子,有半人宽,勉勉强强能过一个人。

“跟紧我。”他说。

可他刚侧身让出位置让芳萋萋往缺口走,头顶就传来一阵叫人牙酸的断裂声——嘎吱嘎吱的,木头和竹子在火里烧断了筋,撑不住了。旁边一座更高的草棚烧断了主柱,整面燃烧的竹架和茅草从半空中砸下来,直奔那个刚破开的缺口。

追云一步横过来,背对着那堆东西把芳萋萋挡在身后,拿自己的后背硬扛了上去。

燃烧的竹木砸在他背上,闷沉沉地一声响,他整个人往前踉了半步,嘴里压出一声没憋住的哼。背上的劲装当场焦了一片,布料跟着火就缩了,冒出一股糊味。可他脚跟钉在地上没动,把那一堆烧着的东西硬生生顶开了。

芳萋萋心口一揪,嗓子眼发干:“你后背——”

“没事。”他侧了侧身,把那片焦黑的后背藏到阴影里,脸上一点表情没变。可那堆砸落的竹木正正堵住了刚破开的缺口,火呼呼地往那堆东西上烧,前头也封死了,三面的火越逼越近,棚里的空间被一点点地往里挤,四面都是热。

追云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转头看着她,语速快了几分:“娘子,孩子给我。您往后退一退。”他把孩子接过去,一只手稳稳地搂在怀里,另一只胳膊横着护在芳萋萋身前。

芳萋萋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隔着鞋底都能觉出那股热。肚子里忽然坠了一下,一阵隐隐的酸胀从腰腹底下泛上来,她咬住牙没出声,手悄悄按在小腹上。不行,不能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摆,二话没说扯了两条布下来,递了一条给追云:“掩住口鼻,我们一起找路。”

追云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随即接过去,点了下头,把布条系在口鼻处。

棚外的天已经烧透了。烟柱子拧着劲儿往天上翻,火光照得荒地跟白天似的。

青珠和听兰趴在火场外围的栏杆上,嗓子都哭劈了。听兰旁边蹲着那个妇人,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孩子……我的孩子……”青珠满脸全是黑灰,眼泪从脸上冲下来几道白印子,看着火越烧越旺,她再也绷不住,抬脚就要往火场里冲。

“让我进去!我姐姐还在里头!”

陆峥从后头一步蹿上来,一把把人拽回来,胳膊箍着她肩膀不撒手。青珠拼了命地挣,手脚乱蹬乱踹,嗓子眼里全是血沫子味:“放开我!你放开我!萋萋姐姐还在火里!她还没出来!”

就在这时候,燕随安和顾清和正从城里策马往回赶。火光隔着老远就把天映红了,浓烟翻着滚地往上冒,老远就能看见。燕随安从看到那一片红光开始,心里头那根弦就绷到了底,马鞭抽得呼呼响。等到了近前听见青珠那一声哭喊,他整个人在马上明显僵了一下,脸色在火光里变了颜色。顾清和在他旁边勒住马,脸色也沉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望着那片火海没吭声。

就在这时火场里头传出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尖锐地划破了火场的嘈杂。燕随安耳朵一动就听出来了——追云的哨子,他跟追云定过这个暗号,紧急情况下用来报位置。

“他报方位。”燕随安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就往棚子后头绕。顾清和翻身下马,手一抬就开始调度人手:“这边的人提水,那边的人把外圈的草扒开做防火带!别让火再往外扩!”陆峥一只手还按着青珠,另一只手朝手下打手势,叫他们往棚后去接应。

燕随安绕到草棚后头。这片火势小一些,因为有几捆湿柴堆在附近,烧得没那么快。可棚架已经烧得摇摇欲坠了,横梁断了大半,后壁那几根柱子有两根已经倒了,剩下两根歪歪斜斜地撑着,随时要塌。

他飞扫一眼,踢开脚边烧着的碎草,伸手握住一根残留的承重竹柱。掌心贴上去那一瞬间烫得滋滋响,皮肉疼得钻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咬牙把整根竹柱从底部硬拔了起来,横架在残壁的一个支点上。

“萋萋!”

棚内,芳萋萋浑身一震,透过追云身侧缝隙,遥遥望见火海之外那道逆火而立的身影,沙哑出声:“将军!”

“站着别动。”燕随安瞬间压下翻涌的惊惶,嗓音穿透火海,“我来接你。”

“追云!”他隔着火墙喊了一嗓子。

里头立刻回了声音,隔着火和烟,但稳:“在!”

“我数三下,内外一起发力撞墙。”

“是!”

“一!”燕随安把竹柱往下压,棚顶烧断的残架让这一压带得往外翻了翻,逼退了正面扑过来的火浪。

“二!”他喊第二声的时候整个人把全身的重量压到竹柱上,棚壁里头追云同时发力撞上来。两股力合在一块儿,那面残破的竹篾墙哗啦一声往外翻出去,火星子四溅,火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热气呼地从里头往外涌。

“三!”

燕随安跨步从那道口子里穿了过去。火从两边擦着他的衣摆烧过去,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穿过那道口子一路往棚深处走。逆着光看不大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衣摆边角全是黑灰和火星,他走路的姿态没变过——每一步都稳,侧身让了一根从顶上掉下来的横梁,抬脚把另一根烧着的竹架踢开,朝着棚角那个方向直直走过去,步子没有犹豫。

“把孩子带出去。”

追云迅速撤离。

芳萋萋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穿过火墙朝她走过来。他喊“我来接你“的时候声音穿透火光传进来,她就觉得耳朵边那些哭喊和火烧的噼啪声都远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这会儿他真的站在她面前了,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尾有一片红,她说不清。

他朝她伸出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稳稳地搁在她面前,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掌心有一片浅红的新伤,是刚才握竹柱烫出来的,还没起泡,但皮已经皱了。

芳萋萋看着他,心跳忽然变了一个节奏。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是空的,身下是冷的,没有人朝她伸过手。

她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合拢的时候力道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像是怕把她捏疼了。可指尖贴着她手背那一瞬,他微微收紧了一下,那种收拢的力道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真的在,就在他手心里。

然后他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地。

他的手臂托住她的膝弯,她的后背贴着他胸口,隔着衣料都能觉出他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别怕。”他说。

就两个字。

随即,他将她一把抱起。

“别怕。”他说。

只有两个字。

身后整座草棚轰然塌陷下去,火浪从塌陷的地方蹿起来,把方才他们站过的那个角落整个吞没了。可芳萋萋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只听见那一声一声的跳动,快,但不乱,像鼓点。

夜风翻卷着热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进披风里。她闭上眼,把脸埋进他肩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