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老槐树被晚风刮得沙沙响,灶上的铁锅余温还没散,苏晚收拾完碗筷擦干净手,刚坐下陪苏老根说话,院门外就传来轻轻三下叩门声,不重,显然是怕被旁人听见。苏晚挑了挑眉起身开门,就见王桂兰攥着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绢,缩着肩膀站在门后,左右扫了一圈黑沉沉的巷口,见没人跟着,才赶紧侧身挤进来,还顺手带严了院门。
王桂兰喘了口气,抹了抹额角的汗,压低声音开口:苏晚,我就是偷偷过来给你透个信,你可得小心点。刚才张茂才找过来的时候,我跟在他身后,听得真真的,刘氏给了他五斤粮票一块钱,买通他了,本来张茂才说今天晚上就闯进来搜,说要给你安个投机倒把的罪名直接押走,可刘氏说不行,非要等明天一早,闹得全村人都来看,要当众把你和你爷爷赶出去,说这偏院本来就是苏家的,要收回来给苏强当娶亲的新房。
苏晚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桂兰婶过来报信。王桂兰叹了口气,搓了搓手里的手绢:我本来不该多嘴,可刘氏也太欺负人了,占了你亲娘十六年的嫁妆,现在你们搬去偏院跟你爷爷过,她还不肯放过,这是要赶尽杀绝啊。张茂才那边被她喂饱了,肯定偏帮她,你一个姑娘家带着老爷子,真不行我帮你去叫赵支书?
不用麻烦桂兰婶。苏晚笑了笑,眼底没半分慌乱,赵支书本来就是爱和稀泥的,叫过来也只会劝我退让,没必要。我等着她来就是,本来我还打算明天一早就带着证据去公社找她算帐,她倒省得我跑了。
炕上的苏老根听完,气得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樟木匣子都震得跳了一下,老人喘着气骂:这个黑心烂肝的毒妇!我还没死呢!这是我的养老院子,她居然敢打主意要给她儿子当新房!当年我就该一眼看出她不是好东西,打死也不能让建国娶她!气得老人胸腔轰轰作响,忍不住咳嗽起来,苏晚赶紧上前给老人顺背,倒了半缸掺了灵泉的水递过去,等苏老根喝完缓过气,才开口安慰。
爷爷您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要想来抢,那就得看她有没有命拿。苏晚握着老人干瘦的手,指尖带着笃定的力量,十六年了,她吞我娘的嫁妆,害我娘的命,卖我换彩礼,抢我的高考名额,还故意耽误您的病,这笔笔血债,我们早就该算了。她明天主动送上门,正好一次清干净。
王桂兰看着苏晚一个小姑娘半点不慌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点,又叮嘱了两句小心刘氏疯狗咬人,才悄悄拉开门走了,她怕被刘氏的人看见,走的时候还特意绕了个巷口才敢走远。
院门重新关严,苏老根还是气得胸口发闷,攥着苏晚的手说:晚丫头,爷爷没用,护不住你娘,现在也护不住你,可是你放心,明天真要是她们硬来,我这把老骨头拼了不要,也不能让她们把你怎么样!大不了我就去公社大门口撞棺材,跟她们同归于尽,也不能让她们占了便宜去!
苏晚鼻子一酸,反手攥紧爷爷的手,声音稳得很:爷爷,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该拼的不是您,是我。前世我傻,信了他们的鬼话,落得个冻死破草棚的下场,连您都没能保住,这辈子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再让您受委屈。您好好在家里歇着,看我怎么收拾她们,放心,我不会让您有事的。
安抚好苏老根,苏晚起身走到灶房,抱出那块磨得坑坑洼洼的旧磨石,又拎过靠在墙根的砍柴刀,端了半瓢水倒在磨石上,就坐在院子门口的石墩上磨起刀来。哗啦——哗啦——粗糙的磨刀石摩擦着锋利的刀刃,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晚前世干了十几年农活,磨刀的手艺早就熟到骨子里,一下一下力度均匀,刀刃慢慢从钝暗变得雪亮,映着天上的碎星,泛着冷森森的光。
磨刀的时候,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脑子里,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也是刘氏放话要赶人,那时候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奢望,哭着求苏建国念一点父女情,求奶奶(哦不对,是爷爷,改过来),哭着求苏老根帮她,结果苏老根早就被刘氏锁在房里,哮喘发作没人救,等她被苏强按在地上绑走的时候,她看见爷爷被他们拖出来扔在村口的草堆里,浑身冻得冰凉,没三天就咽了气。想到这里,苏晚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泛白,眼底的冷意又重了几分,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所有欠了她们娘俩的,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磨好刀,苏晚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刀刃,锋利的刀刃轻易划破了她指尖的薄皮,渗出一点细小的血珠,她毫不在意地擦掉,把刀斜斜靠在院门后面,刚好伸手就能摸到,这才转身进屋给苏老根掖好被角。苏老根还没睡,拉着苏晚的手叮嘱:晚丫头,记住爷爷的话,真要是顶不住了,就去村东头喊陆霆琛,那小伙子是咱们家的恩人,当年我救过他爹,他不会看着我们出事的,人家是军人,说话比我们管用。
苏晚点点头,把爷爷的手塞进被子里:我记住了爷爷,您快睡吧,养足了精神,明天咱们好看好戏。苏老根这才闭上眼睛,没一会就响起了均匀的鼾声,灵泉水调理过之后,老人的睡眠好了太多,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苏晚轻手轻脚走出屋,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吹风,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忍不住想起白天陆霆琛帮她扛行李的样子。那一大包行李不轻,他扛着走了半条村,旧伤牵扯得额角全是冷汗,腿都疼得打颤了,却半句没说,送到地方还掏出一包水果糖塞给她,说给她和爷爷补身子,那水果糖硬邦邦的,还带着他贴身的体温,是她长这么大,除了爷爷之外,第一次有人这么真心待她。
她走到院门口,顺着墙缝往村东头看,陆霆琛住的那间闲置的生产队仓库,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糊窗纸透出来,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拄着拐站在窗边,像是也在往偏院这边看。苏晚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脸颊悄悄有点发热,她知道陆霆琛的旧伤还没好,阴雨天都疼得厉害,她不想麻烦他,这事她自己就能解决,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找他也不迟。
而另一边,苏家正屋的堂屋里,煤油灯亮得晃眼,刘氏半边脸还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角的伤口贴了块破布,正斜靠在炕头骂街。苏玲珑端着一碗红糖鸡蛋递过去,眼睛红得像兔子,捏着帕子抹眼泪:娘,都怪我不好,要是我小心点不把胰子露出来,也不会被苏晚抓住把柄,现在沈知青都当众跟我撇清关系了,高考名额也没我的份了,我可怎么办啊。
刘氏一口把红糖鸡蛋喝干净,地一声把碗砸在炕桌上,骂道:哭什么哭!不就是一个沈文轩吗?等我们把苏晚那个小贱人赶出去,拿到她娘那两百亩水田半间杂货铺,有钱有地,还怕找不到比沈文轩好一百倍的?那个高考名额本来就是你的,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帮你抢回来!
苏强叼着一根烟从外面进来,挠了挠头说:娘,上次陆霆琛掏出那个军区介绍信,把张茂才都吓傻了,明天他要是再出来管闲事怎么办?我看那个苏晚跟他关系不一般呢。
刘氏了一口,吐了嘴里的瓜子皮:关系不一般又怎么样?他一个残废退伍兵,还能反了天?张茂才说了,他要是敢包庇苏晚投机倒把,就把他一起抓回公社审查,我就不信了,他还敢跟公家作对!这是我们苏家的院子,我要收回来给我儿子娶媳妇,轮得到一个外路人插嘴?
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苏建国,一袋接一袋抽得闷头不响,半天憋出一句话:闹这么大,真要是闹到县里去,对谁都不好看,毕竟那是我亲女儿,真把她逼死了,我脸上也不好看。
刘氏立马炸了,抓起炕上的枕头就砸过去,正好砸在苏建国脑袋上,刘氏叉着腰骂:亲女儿?你还记得她是你亲女儿?当年林芸死的时候你拿了刘氏五十块好处,现在她要讨回嫁妆,你怕了?我告诉你苏建国,今天你要是不跟我们去,我就一根绳子吊死在你面前,让全村人都看看你这个好爹,为了死鬼原配不要老婆孩子,我看你以后怎么在村里做人!
苏建国被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赶紧掐了旱烟锅,连声说:行了行了我去还不行吗?我明天跟你们一起去,砸门赶人,我都去,行了吧?刘氏这才消了气,哼了一声翻个身躺好,说明天一早咱们就起来,扛上锄头直接去砸门,我今天就要把苏晚那个小贱人赶出去,让她冻死在野地里!
偏院这边,苏晚吹了灯,没上床睡,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后面,手里攥着砍柴刀的刀柄,靠着墙闭目养神。夜慢慢深了,风吹得老槐树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整个青松村都沉进了黑沉沉的睡梦里,只有偏院的院门后,坐着一个醒着的人,眼底亮着清晰的冷光,就等着天亮算旧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慢慢泛起了鱼肚白,村东头的大公鸡一声接一声喔喔叫了起来,天亮了。苏晚睁开眼睛,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腿,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有攒了十六年的冷冽。她攥紧了手里的刀柄,刚站直身体,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刘氏那尖厉刺耳的叫骂声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跟着还有锄头狠狠砸在木门上的咚咚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苏晚!小贱人!赶紧给我滚出来!霸占我儿子的新房还敢躲!今天我就要拆了这个破门,把你和那个老不死的都赶出去!
苏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她抬手理了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手掌扣住了冰冷的门闩,刘氏既然急着来送死,那她就成全她。十六年的血债,今天就从这扇门开始,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