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青溪村被一层薄雾裹着,河湾方向的加工厂烟囱飘出淡淡的炊烟,混着远处稻田的青草香,把整个村子浸在暖融融的烟火气里。
苏家的土坯小院里已经挤了不少人,院坝里摆着十几张长条凳,村支书赵大柱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映着朝阳亮得晃眼。几个半大孩子围着院门口的二八自行车打转,其中一个攥着弹弓的小子突然喊了声陆大哥回来了,众人齐刷刷转头,就见陆霆琛背着一个竹筐,筐里堆着刚从后山采的野山枣,肩上还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大步往院里走。
晚晚刚醒,别吵着她。陆霆琛压低声音,把竹筐递给旁边的王婶,指尖蹭过对方递来的红糖时,耳尖悄悄红了。他昨天守了苏晚整整一夜,这会儿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还是硬撑着挺直腰板,生怕别人看出他的疲惫。
院角的老槐树下,李丫丫正帮着王婶分鸡蛋,见陆霆琛过来,赶紧把手里的竹篮往身后藏了藏——她昨天刚带着自家蒸的白面馒头来道喜,被陆霆琛委婉挡了回去,说晚晚不爱吃甜腻的。李丫丫咬了咬唇,还是把竹篮递了过去:陆大哥,这是我娘蒸的,给晚晚补身子。
陆霆琛接过竹篮,递了两块野山枣给她:替我谢婶子。晚晚刚喝了粥,这会儿精神头好些了。他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一阵轻响,紧接着苏晚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霆琛?是你回来了吗?
我在这儿。陆霆琛快步往里屋走,掀开门帘时,脚步放得极轻。里屋的土炕上,苏晚靠着枕头半躺着,脸色还有些苍白,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安稳,小拳头攥着苏晚的衣襟,鼻尖时不时动一下。
醒了?陆霆琛把外套搭在炕沿上,伸手探了探苏晚的额头,饿不饿?我让王婶熬了小米粥。
苏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今天乖多了,不像小宝那时候,整天哭唧唧的。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弟弟的电报来了吗?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喊。
来了,陆霆琛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递到她手里,北大计算机系,全省四十八名,这小子,比你当年还稳。
苏晚接过电报,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眶有点热。前世她死的时候,弟弟才刚上初中,连高中都没读完,这辈子不仅考上了北大,还能跟着她一起闯。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轻声问:小宝呢?
在隔壁堂屋跟爷爷玩呢,陆霆琛给她掖了掖被角,爷爷说要给小宝做个木枪,这会儿正蹲在院子里刨木头。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喧闹,村支书赵大柱带着几个穿蓝布褂子的公社干部走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盖着红印的奖状:晚晚!公社刚发的嘉奖令!说你带动全村种果树、办加工厂,评上了全县劳动模范!
众人顿时围了上来,几个年长的婶子拉着苏晚的手,眼眶通红:晚晚啊,你真是我们青溪村的福气,以前谁能想到,咱们村能吃上白面馒头,还能有活干!
苏晚笑着道谢,怀里的小丫头被吵得动了动,小嘴一撇,就要哭。陆霆琛赶紧把她抱过来,轻轻拍着后背,柔声哄着:不哭不哭,爸爸在这儿呢。他抱着女儿的动作笨拙又认真,惹得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对了,还有个事儿,赵大柱突然拍了拍脑袋,今早有人从县城来,说是香港来的张港商,带着东南亚的订单,要找你谈果脯和猕猴桃干的出口生意,这会儿在村部等着呢。
苏晚眼睛一亮,她早就盼着能把青溪的产品卖到外面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了。她刚要起身,陆霆琛赶紧按住她:你躺着别动,我去谈就行。
不行,这是咱们厂子的事儿,我得去看看。苏晚挣扎着要坐起来,陆霆琛没办法,只好扶着她靠在床头,拿过外套给她披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后腰上。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身边跟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是之前在县城见过的张港商。张港商看到苏晚,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苏厂长!久仰大名!我是香港恒通贸易的张景明,之前跟您通过电话的!
苏晚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张老板,快请进。
几人进了堂屋,陆霆琛给他们倒了热水,站在苏晚身边守着。张景明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合同:苏厂长,这次我带来了东南亚华人商会的订单,要五千箱猕猴桃干和三千箱果脯,价格比国内供销社的高出三成,而且是现款现货!
苏晚接过合同,仔细看了起来。合同上的条款很细致,付款方式也很稳妥,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正是她想要的合作。她抬头看向张景明:张老板,咱们的产品都是用河湾的猕猴桃做的,没有添加任何防腐剂,不知道你们那边的检验标准是什么?
这个您放心,张景明笑着说,我们在南洋有合作的加工厂,可以负责分装和检验,您只需要保证产品质量就行。另外,我还想跟您签长期合作协议,每年的订单量翻一倍,只要您能保证供货。
苏晚心里一动,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她刚要答应,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举着望远镜往这边看,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有些佝偻,和之前在黑松林里看到的神秘人一模一样。
她的胸口突然一阵发烫,贴身的暖玉像是被火烧一样,烫得她指尖发麻。陆霆琛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赶紧握住她的手: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苏晚摇了摇头,强压下心头的紧张,可能是刚醒,有点头晕。她转头看向张景明,张老板,这个合作我答应了,不过我需要先跟厂里的工人商量一下,确保能按时供货。
没问题,张景明笑着说,我在县城的招待所住三天,等您的消息。
送走张景明后,院门口又围了不少村民,都在打听出口的事儿。苏晚靠在陆霆琛怀里,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个戴草帽的男人。她悄悄拉了拉陆霆琛的衣角,指了指村口的方向。
陆霆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去看看。他刚要往外走,苏晚拉住他:别声张,先看看他想干什么。
两人正说着,苏老根抱着一个削好的木枪走进来,身后跟着小宝,小家伙手里攥着一个野山枣,喊着。苏晚把小宝抱过来,亲了亲他的脸蛋:小宝,妹妹还在睡觉,别吵着她。
知道啦,妈妈。小宝乖巧地点点头,把手里的野山枣递给苏晚,妈妈吃,甜的。
苏晚接过野山枣,放在嘴里嚼了嚼,甜丝丝的味道漫开,心里的紧张也稍微缓解了一些。她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身边的陆霆琛和爷爷,突然觉得前世的苦难都值了。
晚晚,你看,这是爷爷给你做的木梳。苏老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桃木削成的梳子,上面刻着一朵莲花,听说桃木能辟邪,给你梳头发,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苏晚接过木梳,指尖触到上面的莲花纹路,心里猛地一跳。这纹路和苏母银簪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和张景明银戒上的花纹也一样,和黑松林里神秘人手里的照片上的纹路也一样。她抬头看向苏老根,刚要开口,就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二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晚晚姐!陆大哥!不好了!苏强带着他的堂兄弟来了,说河湾荒滩是苏家的祖地,要抢咱们的加工厂!
陆霆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把苏晚护在身后,沉声说:我去看看,你待在屋里别出来。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拉住他的手,我有承包合同,不怕他闹。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苏强带着五个穿补丁衣服的汉子站在加工厂门口,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纸,嘴里嚷嚷着:这河湾荒滩是苏家的祖地,苏晚你凭什么占了?赶紧把厂子拆了,把招工告示撕了!
旁边的村民们都围了上来,有人指着苏强骂:苏强你个白眼狼!当初晚晚分家的时候,你娘刘氏抢了她的养老田,现在还想来抢厂子?
就是!要不是晚晚,咱们村现在还在饿肚子呢!
苏强被骂得脸色通红,举起手里的纸:我有祖地契约!这河湾荒滩本来就是苏家的!
苏晚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公社红印的承包合同,递到苏强面前:苏强,你手里的纸是几十年前的旧契约,早就作废了。这河湾荒滩是我凭合法手续承包的,你要是再闹,我就报警了。
苏强看着合同上的红印,脸色一阵发白,却还是硬撑着:你这合同是假的!我要去公社告你!
你去告啊,陆霆琛站在苏晚身边,眼神冷得像冰,我正好有军区的介绍信,顺便跟公社说说,你当年偷卖集体粮食的事儿。
苏强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他当年确实偷过集体的玉米,要是被公社查到,肯定要挨批斗。他咬了咬牙,带着堂兄弟转身就跑,嘴里还嚷嚷着: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村民们看着苏强跑远的背影,都笑了起来,纷纷夸苏晚有本事。苏晚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还有很多麻烦等着她,但她不再害怕了。
回到院里,苏晚抱着小女儿,看着陆霆琛,轻声说:刚才那个戴草帽的男人,还在村口吗?
陆霆琛摇了摇头:我让民兵去盯着了,应该跑不了。他顿了顿,又说,张港商的订单是好事,但咱们得小心,那个神秘人肯定和莲花纹的案子有关。
苏晚点了点头,低头亲了亲小女儿的额头:不管怎么样,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儿做好。她抬头看向院外的朝阳,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怀里的小女儿突然睁开眼睛,眨了眨黑溜溜的大眼睛,对着她笑了起来。
陆霆琛看着母女俩,嘴角也弯了起来。他伸手抱住苏晚和孩子,轻声说:晚晚,有我在,什么都不怕。
就在这时,苏晚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更强烈的发烫感,暖玉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她低头看向胸口,只见那枚暖玉上的莲花纹路,正隐隐发出微弱的光。远处的黑松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移动。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她知道,那个戴草帽的男人并没有离开,他还在盯着她,盯着这个刚刚圆满的家。而那笔出口东南亚的订单,恐怕真的藏着和莲花纹旧案有关的麻烦。她握紧了手里的桃木梳,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她都要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青溪村的乡亲们,还有这来之不易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