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琛推开小卖部木门的时候,手里攥着的牛皮纸信封蹭得指节发白,身后还跟着拉着板车的二柱,车斗里堆着半袋刚从县城拉回来的煤块。
公社的铁皮喇叭还在反复播送着农业学大寨的调子,他刚在公社大院跑了三天手续,终于把退伍证、伤残证明和三百二十块退伍费的存折攥在了手里。路过村头晒谷场时,几个半大孩子追着喊大兵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脚步没停——他答应过苏晚,今天回来就把钱交了,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营生。
晚丫头,我回来了。
苏晚正蹲在柜台后理着刚补的货,听见声音抬头,撞进陆霆琛沾着尘土的眉眼里。他的军绿色上衣袖口磨起了毛,右肩的补丁还没补牢,可腰杆挺得笔直,和刚回村时的颓丧模样判若两人。
手续都办完了?苏晚放下手里的针线筐,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信封,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掌心,才发现他指缝里还嵌着公社大院的水泥灰。
陆霆琛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指腹蹭过她的手背,三百二十块,都在这儿。
信封里的存折硬邦邦的,苏晚捏了捏,想起前世这个时候,陆霆琛的腿伤还没彻底好透,退伍费被公社干部克扣了大半,最后还是靠着捡废品凑钱买止痛药。她鼻子一酸,把存折塞进贴身的衣兜,抬头就撞进陆霆琛关切的眼神里: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赶紧别开脸,假装去看柜台里的糖果,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二柱在门口喊了一声陆哥,我先拉煤去了,明天早上我在村口等你们,蹬着板车走远了。小卖部里只剩下两人,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柜台上,把那叠崭新的营业执照照得发亮。
刚才二柱说,县城百货大楼的采购员王师傅,下周要去青溪村收土特产,咱们可以搭他的拖拉机去县城。陆霆琛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他用铅笔写的进货清单,我问过了,的确良衬衫现在紧俏,供销社里抢着要,一件能赚五毛到一块,比卖糖果赚得多。
苏晚凑过去看,清单上列着白衬衫、碎花布、的确良长裤,还有几样小孩的兜肚料子。她前世在八十年代初做过服装批发生意,知道这个时候的确良是城里人的心头好,村里的年轻人攒半年工分都想做一件。咱们可以先拿五十件衬衫,再拿二十条长裤,再进点的确良布头,给村里的妇女做衣裳。她指着清单上的碎花布,上次王婶跟我说,她闺女要出嫁,就缺这种料子做嫁衣。
陆霆琛眼睛亮了亮,他原本只是想跟着苏晚干,没想到她心里早有盘算。我已经跟二柱说了,明天早上五点在村口集合,他的拖拉机能拉两百斤货,咱们的货刚好装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托老战友打听过了,百货大楼的王师傅喜欢抽旱烟,我带了两斤烟叶,到时候给他递上,应该能拿到批发价。
两人正说着,村西头的王婶攥着个布包跑过来,喘着气推开木门:晚丫头!不好了!你那继母刘氏,带着苏玲珑和张磊,还有两个穿蓝制服的人,往咱们小卖部来了!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冷静地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营业执照、进货凭证,还有那张盖着临江县政府红章的土改地契。她把盒子推到陆霆琛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果然还是来了。
陆霆琛拿起营业执照,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红章,又看了看苏晚镇定的模样,心里踏实了不少。别怕,咱们手续齐全,他们告不倒咱们。他说着,转头对王婶说,王婶,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小卖部,我们去门口看看。
王婶赶紧点头,拿起抹布擦起柜台:放心吧!我跟二柱他妈都在这儿,谁敢闹事!
苏晚和陆霆琛走到门口,就看见刘氏叉着腰站在路中间,身后跟着苏玲珑、张磊,还有两个穿蓝布制服的工商干部,胸前别着临江县工商行政管理所的徽章。刘氏看见苏晚,立刻拔高了嗓子:就是她!这个苏晚,开小卖部卖私货,投机倒把!还敢卖的确良布,这都是资本主义的东西!
两个工商干部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上前一步,拿出笔记本:你就是苏晚?有人举报你无照经营、投机倒把,跟我们回公社一趟。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刘氏脸上得意的笑容,又看了看苏玲珑藏在身后的手,突然笑了:同志,我有营业执照,还有进货凭证,都是合法的。她转身回到小卖部,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把营业执照和进货凭证递了过去,您看,这是临江县政府发的个体户营业执照,编号是,进货的凭证都是供销社开的,每一笔都有记录。
瘦高个干部接过营业执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看了看进货凭证,眉头皱了起来。你这进货的渠道是正规的?他问。
是县城百货大楼的采购员王师傅,我有他的联系方式,还有供销社的盖章。苏晚指着凭证上的红章,而且我这小卖部的房租是交给村支书的,有村支书的签字,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村支书赵老实。
刘氏见干部没说话,立刻撒泼起来:什么合法!她就是卖私货!我亲眼看见她从黑市进货!她那的确良布,都是偷来的!
刘婶,苏晚冷冷地看着她,你说我从黑市进货,有证据吗?还是说,你收了苏玲珑和张磊的好处,故意来诬告我?她转头看向苏玲珑,你昨天在供销社塞给张磊的布包,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不是我昨天丢的那半袋玉米面?
苏玲珑的脸瞬间白了,她昨天确实偷了苏晚放在柴房里的玉米面,想给张磊当见面礼,没想到被苏晚看见了。她赶紧躲到张磊身后,不敢说话。
张磊也慌了,他本来是想帮苏玲珑抢苏晚的生意,没想到把自己搭进去了。我、我没有!是刘氏让我来的!他赶紧把责任推给刘氏,是她给了我五斤玉米面,让我举报苏晚的!
两个工商干部的脸色瞬间变了,瘦高个干部看向刘氏:刘桂兰,你可知诬告他人是什么罪名?
刘氏没想到张磊会反咬一口,顿时急了:我没有!是他们诬陷我!她扑上去想抢苏晚手里的凭证,却被陆霆琛一把拦住。
同志,陆霆琛拿出退伍军人证明书,递到干部面前,我是退伍军人陆霆琛,苏晚的小卖部手续齐全,要是有人故意诬告,我可以带她去公社说理,还可以请公社李书记过来作证。
干部们一看是退伍军人,不敢怠慢,赶紧收起了凭证:既然手续齐全,那就是诬告。刘桂兰,你跟我们回公社一趟,接受调查。
刘氏吓得腿都软了,她没想到苏晚居然有这么多证据,还找了退伍军人撑腰。她拉着苏玲珑想跑,却被陆霆琛拦住:跑什么?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这时,村支书赵老实带着几个村干部赶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对着干部们说:同志,苏晚的小卖部确实有合法手续,我可以作证。还有,刘氏昨天还偷了王婶家的鸡蛋,被我抓住了,她还欠着村里的工分没还。
干部们听完,立刻把刘氏和苏玲珑、张磊扣了起来,准备带回公社。刘氏还在撒泼打滚,嘴里骂着苏晚忘恩负义,苏晚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等干部们带着刘氏走了,陆霆琛才松了口气,转头对苏晚说:没事了。
苏晚点了点头,心里却没有放松。她知道,刘氏不会这么轻易罢休,这次只是开始。她看向陆霆琛,说:明天还是按计划去县城进货,二柱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
陆霆琛点了点头,他知道苏晚的性子,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好,明天早上五点,村口见。
两人回到小卖部,王婶已经把柜台收拾好了,李丫丫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晚丫头,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刘氏太过分了!
苏晚笑了笑,说:没事了,已经解决了。你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吧,明天我们去县城,小卖部就拜托你和王婶了。
李丫丫赶紧点头:放心吧!我一定看好小卖部!
王婶也说:你们放心去,这里有我们呢!
等王婶和李丫丫走了,小卖部里只剩下苏晚和陆霆琛。陆霆琛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苏晚:这是我在县城买的,给爷爷的棉鞋,还有给你的糖。
苏晚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黑色的棉鞋,还有一包水果糖。她心里暖暖的,说:谢谢你。
陆霆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应该的。爷爷今天怎么样?我刚才路过他家,看见他在编竹筐。
挺好的,苏晚说,他今天还跟我说,想编些竹筐去集市卖,赚点零花钱。
那挺好的,陆霆琛笑了笑,我帮他编吧,我在部队的时候学过。
两人正说着,爷爷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竹筐,笑着说:霆琛回来了?快坐,我给你们倒碗水。
陆霆琛赶紧接过爷爷手里的竹筐:爷爷,我来帮您编。
苏晚看着两人一起编竹筐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希望。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们,但她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宰割的苏晚了。她有陆霆琛,有爷爷,有合法的手续,还有空间里的囤货,她一定能守住自己的家,守住自己的事业。
夜里,苏晚和陆霆琛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陆霆琛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苏晚:这是我退伍的时候,部队发的,给你。
苏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军功章,上面刻着保卫祖国四个字。她抬头看向陆霆琛,眼睛里闪着泪光: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应该要,陆霆琛握住她的手,这是我应该给你的,保护你的军功章。
苏晚没有再推辞,把军功章戴在脖子上,贴在胸口。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玉佩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心意。她知道,属于她和陆霆琛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陆霆琛立刻站起来,握紧了拳头:谁在外面?
他快步走到院墙边上,掀开一块瓦片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他回来对苏晚说:没事,可能是村里的猫。
苏晚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她知道,刘氏虽然被带走了,但还有苏玲珑和张磊,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她看向陆霆琛,说:明天去县城的时候,我们小心一点。
陆霆琛点了点头,把她搂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苏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知道,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她都不会再害怕了。因为她身边有陆霆琛,有爷爷,有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她的人生,终于可以自己掌控了。
远处的公社喇叭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虫鸣。苏晚摸了摸脖子上的军功章,又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嘴角露出了一抹坚定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