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饭店的门廊下,贴着褪色的热烈欢迎1977级中文系校友返校标语,搪瓷缸子摆在每张桌上,里面插着半支钢笔。苏晚刚站定,就听见一道刻意拔高的女声扎进耳朵里。
哟,这不是苏晚吗?张倩倩挽着穿中山装的男伴,挺括的确良衬衫配着校徽手链,在一群朴素的同学里格外扎眼,放着留校当助教的铁饭碗不要,偏要回乡下当个体户,真是读书读傻了——现在回村卖货,是不是连粮票都要自己攒了?
周围瞬间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几个和张倩倩相熟的女生跟着哄笑:可不是嘛,铁饭碗多香,比在乡下风吹日晒强多了。听说她开的是食品加工厂?那可是投机倒把,小心被抓起来。
苏晚没急着反驳,只是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油纸包,指尖捏着边角递向旁边的服务员:麻烦帮我拿给后厨的王师傅,我是青溪食品的苏晚。
她穿的蓝布衫磨了边,千层底布鞋沾着点尘土,帆布包上还补着一块洗得软和的补丁,和张倩倩的光鲜形成了鲜明对比。张倩倩嗤笑一声,正要再开口,就看见后厨方向快步走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厨师,手里还端着一盘琥珀色的猕猴桃干。
苏老板!您可算来了!王师傅的声音洪亮,引得全场都看了过来,我们饭店所有的蜜饯干果都是青溪食品供的,您这批新到的猕猴桃干比上次的甜度还足,后厨师傅们都夸着呢!
他说着就把盘子递到苏晚面前,又对着周围的校友拱了拱手:各位要是尝过我们饭店的蜜饯,就知道苏老板的手艺有多好——这可不是随便哪个个体户能做到的,人家可是跟县供销社签了长期供货合同的。
满场瞬间死寂。刚才还在嘲讽的同学脸上的笑僵住,张倩倩挽着男伴的手猛地松开,脸涨成了猪肝色,连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刚才还附和的女生们纷纷低下头,生怕被苏晚看过来。
班长李建国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苏晚面前,语气带着惊讶又带着敬佩:苏晚,你真的是青溪食品的老板?我之前还以为你只是回村种果树呢!
就是种果树顺便加工点干货,刚好赶上供销社要货,就做起来了。苏晚语气平淡,把油纸包递给他,尝尝?刚从村里带过来的。
李建国接过油纸包,拆开一片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太好吃了!比饭店里的还正宗!
周围的同学围了上来,纷纷抢着尝猕猴桃干,刚才还嘲讽苏晚的张倩倩站在原地,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连呼吸都带着尴尬。男伴看了她一眼,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被牵连。
苏晚没再理会张倩倩,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聊了几句,又跟班长说了几句关于供货的细节,这才拎着帆布包走出了红旗饭店。
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一辆绿色的永久卡车停在路边,陆霆琛靠在车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旧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看见苏晚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快步走了过来。
等久了?苏晚笑着走过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红布包上。
刚到。陆霆琛把红布包递到她面前,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顿了顿才开口,攒够了,下个月咱们领证。
红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用旧报纸包好的一沓钱,还有一个小小的银镯子。苏晚拆开一看,银镯子上刻着一朵莲花,和她贴身藏着的、母亲留下的那支银簪花纹一模一样。
她的指尖抚过银镯子的纹路,心里一阵暖流涌过,刚要开口说话,胸口的暖玉突然急促发烫,像是被烧到了一样。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只见树林的阴影里闪过一个黑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枝叶后面。
怎么了?陆霆琛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是不是有人监视?
刚才在饭店里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张倩倩背后的人果然还在盯着我们。苏晚摸了摸口袋里的铜哨,那是陆霆琛前几天给她防身用的。
你先上车,我去看看。陆霆琛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小刀,就要往黑松林的方向走。
别冲动,我们有铜哨。苏晚拉住他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铜哨,刚要吹响,就听见黑松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黑影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朝着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陆霆琛一把将苏晚推到身后,握紧拳头迎了上去。几招下来,黑影就被按在了地上,陆霆琛摘下面罩,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是之前在县城见过的那个灰衣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我们?陆霆琛的语气冷得像冰,按在对方肩膀上的手又加了几分力气。
黑影挣扎着喊道:我就是看不惯你跟苏晚在一起!关你屁事!
苏晚走过来,看清对方的脸,突然想起这是周凯手下的人——前几天周虎被抓,周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刚要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了民兵巡逻的脚步声,是她刚才偷偷吹响了铜哨,引来了巡逻队。
民兵们跑过来,看见被按住的黑影,立刻上前把他铐了起来:又是你们这些投机倒把的!上次偷供销社的货被抓,这次还敢行凶!
原来这个黑影就是之前偷供销社货物的地痞,被民兵带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苏晚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暖玉的热度渐渐退了下去。
没事了。陆霆琛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到卡车旁,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快上车,这里不安全。
苏晚坐进副驾驶,看着陆霆琛发动车子,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黑松林的沙沙声渐渐被卡车的引擎声盖过。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又看了看手里的银镯子,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幕后黑手是谁,她都不会再像前世一样任人摆布。
爷爷已经跟村里说了,婚礼就在青溪村办,他已经开始帮着准备嫁妆了。陆霆琛一边开车,一边开口,我托战友从县城买了两匹的确良布,还有两斤红糖,到时候分给村里的乡亲们。
不用买那么多,村里的乡亲们都帮过我们,意思意思就行。苏晚笑着说,对了,你说的乡镇企业座谈会,王主任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他坐公社的拖拉机过来,我已经跟村里打过招呼了,让老支书准备好河湾荒滩的资料。陆霆琛的语气带着一丝骄傲,咱们的猕猴桃干已经拿到了省城的订单,等王主任来了,就能把河湾荒滩的承包合同正式签下来。
卡车驶到青溪村的路口,车灯照亮了土路两边的稻田。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身边开车的陆霆琛,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这一次,她不仅要守护好爷爷和弟弟,还要带着乡亲们一起过上好日子,而她的身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就在卡车拐进村里的土路时,苏晚突然感觉到胸口的暖玉又烫了一下。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车窗外的黑松林,只见山头上站着一个黑影,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对着他们的卡车。那个黑影很快就缩了回去,消失在夜色里。
陆霆琛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慢了车速:怎么了?又有人?
没什么,可能是村里的夜巡队。苏晚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心里却多了一丝警惕。她知道,幕后黑手还没有放弃,婚礼那天,恐怕还会有麻烦。
但她没有再提,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银镯子。不管有多少麻烦,她都不怕了——因为她身边有陆霆琛,有爷爷,有那些愿意跟着她一起干的乡亲们。
卡车停在院门口,苏晚推开车门,刚要下车,就看见爷爷苏老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马灯,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晚丫头,回来了!苏老根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们今天要回来,特意给你们留了热粥。
陆霆琛跟着苏晚下了车,把红布包递给苏晚:你先把东西拿进去,我去把卡车停好。
苏晚接过红布包,走进院子,把银镯子放在桌上,又拿出刚才剩下的猕猴桃干,递给爷爷:爷爷,尝尝这个,是我们厂新做的,可好吃了。
苏老根接过一片猕猴桃干,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好吃!比你奶奶做的还好吃!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苏晚转头一看,只见陆霆琛已经把卡车停好了,正朝着院子里走来。她看着陆霆琛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银镯子,心里充满了踏实。
这一夜,苏晚睡得格外安稳。她不知道的是,在黑松林的山洞里,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正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苏晚和陆霆琛的合影,旁边写着婚礼当天,让他们身败名裂。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身边的手下说:记住,婚礼那天,一定要让苏晚和那个退伍兵,彻底在青溪村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