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红布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亮,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元、五元票子,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苏晚站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后,指尖捏着一沓印着临江县人民银行字样的现金,刚把钱递到王爷爷手里,老人枯瘦的手就抖得厉害,布包攥了三次才系上绳结,浑浊的眼睛里滚着泪:苏社长啊,活了六十六载,头一回拿这么多现钱!去年冬天下雪,我还蹲在茶林边哭,怕熬不过去,哪想到今年能拿三万块……
王爷爷,这是大伙一起挣的。苏晚笑着帮他把布包掖进棉袄内侧口袋,往后茶林管护得好,分红只会更多。
老人攥着布包不肯走,拉着她的手腕往怀里塞了个揣得温热的煮鸡蛋:给你肚里的娃补补。你这身子重,别总站着。
苏晚的脸颊微微发烫,低头摸了摸微隆的小腹,身后传来陆霆琛沉稳的声音:我扶你去那边歇会儿。他手里还攥着刚从供销社买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温乎的金银花茶,见苏晚接过,又顺手把搭在臂弯的军绿色外套披在她肩上——怕她晒着。
晒谷场的喧闹声裹着风往耳边灌。穿碎花棉袄的年轻媳妇攥着钱袋,拉着婆婆往供销社的方向跑,嘴里嚷嚷着扯块蓝布做新褂子;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手里举着刚从树上摘的野酸枣,笑声惊飞了停在老茶树上的麻雀。最沉默的老茶农张桂英,攥着五千块现金的手终于松开,露出豁了两颗牙的笑:总算能给孙子攒够高中的学费了。前年他说不想念,我还跟他急,现在好了,能让他好好读书。
苏晚看着满场的笑脸,心里的石头落了半块。从去年寒冬顶着雪管护茶苗,到开春顶着倒春寒补种茶籽,再到端掉周凯一伙的阴谋,整整半年的苦累,终于变成了实打实的好日子。陆霆琛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漫山的猕猴桃藤——去年还是荒秃的坡地,如今爬满了绿藤,枝桠上挂着拳头大的青果,再过俩月就能收了,这也是合作社的另一笔进项。
苏社长!二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军绿色的解放鞋沾了一路尘土,镇上有人打听咱们合作社的批文进度,还有人说,分管乡镇企业审批的李副局长,是周凯的远房表哥!
苏晚手里的搪瓷缸顿了顿,指尖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她早料到周凯不会善罢甘休,却没想到他会把主意打到审批环节上。陆霆琛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按住她的肩:别急,我这就去镇上打听。他退伍军人的身份在镇上吃得开,老战友的父亲还在县工商局当科长,总能摸到些门路。
不用急着去。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沉郁,先把分红的事收尾,再去查也不迟。她转头看向晒谷场的人群,扬声喊了一句:大伙别急着走!今天分红的钱,大伙要是想存进合作社的储蓄账户,或者买茶苗、化肥,都可以直接记账,不用跑供销社!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热闹起来。不少茶农都笑着应和:苏社长想得周到!我家还缺十斤化肥,直接记在账上就行!苏晚看着大伙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她转身走到那棵刻着莲花纹的老茶树下,指尖轻轻抚过树干上的纹路——这纹路和她贴身藏着的那支莲花纹银簪一模一样,之前在密洞见过的账本里,也提过太爷爷当年和北平学者张默的约定,看来这茶山村的秘密,远不止眼前这些。
陆霆琛走过来,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刚从公社书记那儿拿的,青溪集团的核名通知书下来了,还有县里给的荒山绿化专项补贴。苏晚接过通知书,看着上面盖着的红章,嘴角扬起一抹笑。这是茶山村合作社升级为集团的第一步,往后就能合法承接更多的项目,带动更多的村民致富。
你打算什么时候建茶加工厂?陆霆琛靠在老茶树上,看着她低头看文件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需要我帮你联系县农机厂的设备吗?
明天就去镇上找李副局长,先把批文拿下来。苏晚把文件折好塞进布包里,不过二柱说他是周凯的表哥,怕是没那么容易。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用跟着去,我自己去就行,顺便找县工商局的张科长问问情况。
陆霆琛的脸色沉了沉:我陪你去。他要是敢刁难,我就把当年的退伍证明拿出来,看他敢不敢徇私。他向来护着苏晚,哪怕是一点点的刁难,他也绝不会让苏晚受委屈。
苏晚刚想反驳,就看到村外的土路扬起了尘土,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村口。几个穿笔挺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往晒谷场走来。二柱立刻挡在苏晚身前:你们找谁?
我们是临江县物资供应站的,听说茶山村合作社要建茶加工厂,想来问问有没有合作意向。金丝眼镜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晒谷场的分红现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李副局长让我们先来打个招呼,说批文的事,还需要再研究研究。
苏晚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显然是周凯的人故意来施压的。她推开二柱,往前走了一步,迎上金丝眼镜男人的目光:批文的事,我们会按流程来。不过麻烦转告李副局长,茶山村的合作社,是经过公社和工商局批准的合法企业,要是有人故意刁难,我们会向县纪检部门反映。
金丝眼镜男人的脸色变了变,没想到苏晚这么直接。他还想说什么,陆霆琛已经上前一步,气场瞬间压了下来:我们还有事要忙,你们请回吧。他退伍军人的气场不是盖的,几个西装男人顿时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钻进了桑塔纳,扬尘而去。
果然是周凯的人。二柱攥着拳头,气得脸通红,这帮狗东西,就是见不得咱们好!
苏晚拍了拍他的肩:别气,咱们按流程来,谁也拦不住。她转头看向陆霆琛,你说得对,明天我去镇上,你陪我一起。
夕阳西下的时候,晒谷场的红布终于收了起来。村民们拿着分红的钱,三三两两地往家走,不少人还特意绕到苏晚家的院门口,塞给她一把自家种的青菜、几个刚摘的桃子,嘴里说着苏社长,你辛苦了。苏晚一一收下,心里满是感动。
回到家的时候,苏念已经放学回来了,正帮着苏明收拾院子。看到苏晚回来,苏念立刻跑过来:姐,今天分红的钱,咱们合作社的账户上有多少?
加上补贴,一共一百二十万。苏晚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和苏明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分配这笔钱,一部分用来买茶苗和化肥,一部分用来建茶加工厂的临时厂房,剩下的存起来,留作应急资金。
苏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姐,我已经把分红的明细都记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苏晚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看到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每个村民的分红金额,还有合作社的各项开支,心里很是欣慰。
陆霆琛从外面拎着菜回来,看到苏晚在看账本,顺手把菜放在灶台上:我买了排骨,晚上给你炖汤补身子。苏晚的脸颊又红了,点了点头,心里甜滋滋的。
吃过晚饭,苏晚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攥着那支莲花纹银簪。陆霆琛走过来,坐在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牛奶:在想什么?
在想老茶树上的莲花纹,还有太爷爷的手札。苏晚靠在他的肩上,看来茶山村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陆霆琛揽住她的肩,轻声说:不管有多少秘密,我都会陪着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苏晚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二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苏社长,我刚从镇上回来,打听到了!李副局长确实是周凯的远房表哥,上周周凯还托人给他送了两瓶好酒和两千块钱!
苏晚的眼神冷了下来,攥紧了手里的银簪。她就知道,周凯不会善罢甘休。陆霆琛站起身,拍了拍二柱的肩:谢谢你,二柱,你先回去休息吧。
二柱走后,苏晚看向陆霆琛:明天我们就去镇上,不仅要拿批文,还要把他徇私舞弊的证据找出来。
陆霆琛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好,我陪你去。
院子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夜的凉意。苏晚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清楚,这安稳的日子,怕是刚开头就撞上了硬茬。但她不怕,因为她有陆霆琛,有村民们,还有那些愿意帮助她的人。她握紧了手里的银簪,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带着茶山村的村民,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远处的黑松林里,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响,一道戴草帽的人影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阵风吹过松针的声音。苏晚的心头微微一动,摸了摸心口的暖玉,玉身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危险还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