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所长的警车碾着沙砾远去时,陆霆琛刚把左臂的绷带紧了紧,渗出来的血洇透了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他没顾上擦汗,弯腰捡起地上被张彪丢弃的公文包,翻出里面的恒远贸易营业执照复印件,指尖划过印在角落的模糊莲花纹——和苏建国那半块烟盒上的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先把茶青收了,分红的事不能拖。”苏晚的声音从晒谷场传来,她正蹲在竹筐边,指尖沾着翠绿茶青的汁液,看见陆霆琛过来,顺手递过一个搪瓷缸,里面是温凉的灵泉水,“刚给李磊他们泡了,你也喝点。”
陆霆琛接过缸子,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下意识攥了攥,又赶紧松开,把沾了草屑的裤腿往身后藏了藏——刚才追渔船时被沙棘划破的口子还在渗血,他不想让苏晚担心。
晒谷场上已经堆起了小山似的茶青,浅绿的芽叶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三千亩沙地种出的茶果然不同,沙土地透气保墒,加上苏晚偷偷用灵泉水浇灌,芽叶肥厚得像浸了蜜,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兰花香,比西南产区的茶还要醇厚。省农科院的专家昨天刚走,临走时攥着检测报告直拍大腿:“青溪村这茶,硒含量超了西南产区两倍,完全符合有机茶标准,这可是临江县头一份!”
这话传到村里,茶农们的干劲更足了。李二柱攥着竹篮,把最后一筐茶青倒进大筐,脸上的泥点子混着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晚姐,这茶卖出去,我家老二的高中学费就有着落了!”
“可不是嘛,”张桂英挎着布包挤过来,她昨天刚把自家的沙地流转给合作社,手里攥着合作社开的分红收据,“我家孙子明年要考大学,这钱刚好能给他攒着买复习资料。”
没过半个时辰,晒谷场就摆开了分红的摊子。苏晚让人把现金和全国粮票分堆摆好,公社书记张建国骑着二八自行车赶来,车后座绑着一块红绸铜牌,上面烫着“青溪村集体经济示范合作社”的金字。他把铜牌递给苏晚,嗓门洪亮:“晚丫头,你这合作社办得好!县里刚批了荒山绿化专项补贴,回头我给你送文件来!”
锣鼓声突然炸响,是村里的后生们敲起了牛皮鼓,半大孩子追着举野酸枣的同伴跑,媳妇们攥着刚领的钱袋,凑在一起嚷嚷着要去供销社扯蓝布做新褂子。喧闹声惊飞了老茶树上的麻雀,上海牌轿车的沉厚喇叭声突然插了进来,震得沙地上的碎草叶晃了晃——那是县供销社的主任,带着一车收购的茶青包装纸赶来,刚停稳就喊:“苏经理,上海的茶商订了五百斤,广州的又加了三百斤,你看这包装够不够?”
整个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王爷爷攥着三万块现金,手抖得厉害,他把钱塞进贴身的布兜,反复摸了三遍才放心:“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多亏了晚丫头啊!”
苏晚站在人群中央,看着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却没完全放松。她刚接过供销社主任递来的订单,就看见通讯员小栓子骑着自行车冲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用电话,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晚姐!晚姐!海南那边来长途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慌乱:“苏总,度假村那边被人匿名举报占用海防林,县国土局已经来人了,要求我们三天内整改,否则就要拆除建筑!”
苏晚的指尖猛地一僵,刚递出去的茶青包装纸掉在地上。她挂了电话,抬头看向沙丘顶——那顶绣莲草帽的影子又出现了,这次离得更近,藏在黑松林的树荫里,只露出一点沾着草屑的帽檐。
“怎么了?”陆霆琛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挡住正午的太阳,“是不是海南那边出问题了?”
“度假村被举报违规占地,”苏晚捡起地上的包装纸,指尖划过上面印着的海防林地图,突然顿住了——地图角落有一个模糊的莲花纹印章,和她胸口暖玉的纹路,还有苏建国那半块烟盒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张彪临死前喊的“周凯不会放过你”,恒远贸易伪造承包合同的手段,沙丘顶的绣莲草帽,还有这个莲花纹印章……所有线索串在一起,像一根冰冷的线,缠在她的手腕上。
“是不是周凯干的?”陆霆琛攥紧了腰间的甩棍,指节泛白,“他上次没拿到沙地,现在又来搞度假村?”
“不好说,”苏晚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烫意已经开始往上涌,“但张彪的同伙周明跑了,恒远贸易的人还在逃,而且这个印章……”她把地图递到陆霆琛面前,“和我们手里的莲纹信物一模一样。”
晒谷场的喧闹声渐渐淡了,村民们也注意到了苏晚的脸色,原本的欢声笑语停了下来。张桂英攥着钱袋走过来,小声问:“晚丫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扬起笑脸,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事,就是海南那边的生意有点小麻烦,我和霆琛去处理一下,合作社的事就麻烦大伙盯着了。”
她转身看向陆霆琛,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却又藏着笃定:“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走。”
陆霆琛点点头,转身去和李磊交代合作社的事,临走前把自己的甩棍塞进苏晚的布兜里,又把一个装着压缩饼干和军用水壶的帆布包递给她:“路上吃,别饿肚子。”
苏晚接过帆布包,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薄茧,突然想起前几天在沙谷里,他为了护她,被周明的砍刀划开了左臂。她抬头看向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小栓子又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晚姐!刚才邮局送来的,说是从海南寄来的!”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个模糊的莲花纹邮戳。苏晚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青溪山的密洞入口,石门上刻着和暖玉一模一样的莲花纹。
她的指尖瞬间冰凉,胸口的暖玉烫得像一块烙铁。远处的黑松林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那顶绣莲草帽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只留下沙地上一串浅浅的脚印,朝着密洞的方向延伸。
“晚姐,这照片……”小栓子的声音带着疑惑。
苏晚把照片塞进帆布包,抬头看向陆霆琛,他正站在晒谷场的入口,等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肩头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座可靠的山。
“没什么,”苏晚笑了笑,把布兜里的甩棍攥紧,“我们该走了。”
上海牌轿车的喇叭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急促。苏晚最后看了一眼晒谷场上堆着的茶青,看了一眼村民们期盼的眼神,转身坐上了车。
车轮碾过沙砾,朝着临河县城的方向驶去。苏晚靠在座椅上,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烫意还在持续,她知道,这一次的麻烦,比张彪和恒远贸易要大得多——那顶绣莲草帽的主人,不仅盯着沙地和度假村,还盯着她手里的莲纹信物,盯着太爷爷留下的密洞,盯着那些藏了几十年的旧账。
车窗外的沙丘飞速后退,远处的黑松林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苏晚闭上眼,脑海里闪过苏建国那半块烟盒,闪过陆霆琛父亲的军属抚恤金,闪过青洪帮的莲花纹暗号。
不管是谁,不管藏了多少秘密,她都不会再退缩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次的海南之行,会让她离那个从未谋面的亲人,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