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晚风裹着麦香吹过,苏晚扶着陆霆琛的胳膊走下长途客车,脚下的土路被晒得微微发烫,和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从公社赶回来时的触感一模一样。远处青溪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土坯房的屋顶铺着青瓦,晒谷场上堆着半人高的麦垛,几个光着脚的小孩追着鸡跑,扬起的尘土里飘着熟悉的烟火气。
“慢点走,台阶有点滑。”陆霆琛扶着她的腰,指尖触到她后腰时,苏晚才想起自己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脚步不自觉放轻。当年就是在这条土路上,她攥着皱巴巴的工分票,跟着爷爷从公社回来,那时候她还在柴房里住,每天啃着掺了野菜的窝头,连喝口热水都要看继母的脸色。
老支书家的院门虚掩着,拄着枣木拐杖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却依旧腰杆挺得笔直。“晚丫头!陆小子!”老支书的声音洪亮得不像八十多岁的人,挥着手快步迎上来,枯瘦的手攥住苏晚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王爷爷,您身子骨还好吗?”苏晚笑着递过手里的水果罐头,这是她在县城特意买的,“我和霆琛回来看看,顺便把合作社的分红账册送过来。”
“好!好得很!”老支书把两人往院里拉,土坯房的堂屋里摆着旧八仙桌,墙上贴着泛黄的农业学大寨海报,墙角堆着刚收的玉米棒,“刚才村东头的李婶子还问我,说晚丫头是不是要回村搞种植基地,我就说肯定是!你当年在这里开小卖部的时候,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苏晚笑了笑,目光扫过堂屋的角落,那里还放着当年她用来装糖块的旧木柜,柜门上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二十多年前,她刚和苏家分家,带着爷爷住进这个破偏院,每天天不亮就去河边挑水,晚上借着煤油灯算账,把攒下的工分换成粮票,一点点把日子过起来。那时候陆霆琛刚退伍回村,腿伤还没好全,每天帮她挑水劈柴,两人就着咸菜啃白面馒头,却觉得比山珍海味都香。
“对了,晚丫头,你说的那个逃荒来的王老婆子,我昨天刚把她埋了。”老支书给两人倒了碗粗瓷大碗的茶水,茶叶是去年的陈茶,却透着一股子清香,“老婆子临终前攥着个红漆匣子,非要交给你,说你太爷爷当年帮过她的忙,还断断续续念叨着‘西坡密洞’‘军饷’,临走前还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让我转交给你。”
老支书从怀里摸出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解开后露出一张泛黄的旧纸条,上面印着一朵清晰的莲纹,和苏晚胸口的暖玉纹路一模一样。苏晚的指尖猛地一顿,这纹路她太熟悉了,从她重生那天起,暖玉就一直跟着她,后来又和林默带来的铜哨、半张绣莲地图严丝合缝,没想到连逃荒老婆子的纸条上都有。
“这……”苏晚接过纸条,指尖摩挲着莲纹,“王老婆子当年是怎么到咱们村的?”
“民国三十一年逃荒来的,带着个三岁的孙子,你爷爷看她可怜,给了她半袋玉米面,让她在村西头的破窑洞里住下。”老支书叹了口气,“后来孙子病死了,老婆子就一直在村里捡垃圾过活,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她总念叨着‘莲纹’‘军饷’,我还以为是她疯话呢,没想到真和你有关。”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拎着鸡蛋、咸菜走过来,为首的李婶子嗓门最大:“晚丫头!可算回来了!当年你帮我们家小子换了工分,让他能去公社当学徒,我们还没好好谢你呢!”
“李婶子您太客气了。”苏晚笑着接过鸡蛋,心里暖烘烘的。当年她刚开小卖部,李婶子家的小子得了急病,她把攒了半年的粮票都拿了出来,才凑够了公社卫生院的医药费。那时候村里的人都穷,你帮我一把我帮你一把,日子虽苦,却比现在城里的钢筋水泥里有人情味多了。
陆霆琛放下手里的行李,拿起墙角的锄头就往院外走:“我去看看西厢房的屋顶,上次回来就漏雨了,今天正好修修。”他的动作依旧利落,虽然现在已经是青溪集团的董事长,却还是改不了当年在村里帮人修房子的习惯。苏晚看着他爬上梯子,腰间系着粗麻绳,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和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腿上打着绷带的退伍兵重合在一起,眼眶微微发热。
“当年陆小子刚回村的时候,腿伤还没好,每天都帮你挑水,我还以为你俩是兄妹呢。”李婶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笑,“没想到现在成了夫妻,真是郎才女貌!”
苏晚的脸微微泛红,刚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林默发来的加密短信,只有一行字:“西坡密洞附近有陌生越野车队,院外槐树下有戴绣莲纹草帽的人,停留超过十分钟。”
苏晚的笑容瞬间收敛,抬头看向院外的老槐树。那棵她和爷爷当年亲手种下的槐树已经长得两人合抱粗,树荫下果然站着一个戴着草帽的身影,只能看到侧影,草帽上绣着和纸条上一模一样的莲纹。陆霆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从梯子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院门口,掀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苏晚点了点头。
“王爷爷,匣子现在在哪里?”苏晚压下心里的警惕,轻声问。
“在村部的保险柜里,我怕丢了,就交给了村会计保管。”老支书没察觉到异样,还在唠嗑,“明天我带你去拿,老婆子还留了个布包,说是里面有你爷爷当年给她的半块银元,能当信物。”
这时苏晚的儿子苏辰骑着二八自行车赶了过来,车后座上放着一台贴了北大校徽的台式电脑,是他从省城带回来的。“妈!爸!我把合作社的财务软件带回来了,以后算账不用再用算盘了!”苏辰跳下车,脸上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刚才我路过西坡的时候,看到有几辆越野车停在密洞附近,问了老乡,说是外地来考察的,但是没带任何证件。”
苏晚和陆霆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林默的短信、陌生的越野车队、戴草帽的神秘人,还有匣子上的莲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西坡密洞。当年爷爷临终前提到的莲纹线索,还有太爷爷留下的密洞地图,难道真的和这笔“军饷”有关?
“辰子,你先把电脑搬到屋里,我和你爸明天去村部拿匣子。”苏晚摸了摸儿子的头,“西坡那边的事,你让民兵队多留意点,别让陌生人靠近。”
“放心吧妈,我已经安排好了,村西头的岗哨多加了两个人。”苏辰笑着把电脑搬进屋里,“对了,省里的考察团后天就到,咱们的盐碱地改良项目材料都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你爸已经看过了。”苏晚看向陆霆琛,他正站在老槐树下,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戴草帽的身影,手里攥着一把藏在袖口里的工兵铲。当年在边境战场,他就是靠这把工兵铲救了战友,现在虽然已经退伍多年,却依旧改不了随时警惕的习惯。
夕阳渐渐沉到山后面,青溪村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老槐树上,那个戴草帽的身影终于消失在了树林里。陆霆琛走回屋里,对苏晚摇了摇头:“已经走了,没留下痕迹。”
苏晚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条,指尖泛白。她从来没有忘记过爷爷临终前的话,“莲纹是咱们苏家的根,千万不能丢”,当年她以为只是一句普通的叮嘱,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多秘密。太爷爷的镖银、亲祖母的遗产、军饷、西坡密洞,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而恒远集团的余党一直在暗中寻找,这一次,他们恐怕不会轻易放过青溪村。
“明天一早,我们先去村部拿匣子。”苏晚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不管里面藏着什么,我们都要查清楚,不能让当年的悲剧重演。”
陆霆琛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和孩子们。”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当年他就是在这棵老槐树下,第一次看到苏晚被继母推下河,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了她,现在他依旧会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苏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里的紧张渐渐平复。二十多年前,她只是一个被原生家庭压榨的乡下姑娘,靠着重生的记忆和随身空间一点点翻身;现在她已经是青溪集团的董事长,带着全村人过上了好日子,身边有爱人、有家人,还有一群信任她的乡亲。不管前方有多少危险,她都不会退缩,就像当年在柴房里啃着野菜窝头时一样,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要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青溪村的每一个人。
这时苏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默发来的短信,这次只有一个字:“小心。”
苏晚抬头看向院外,月光下的老槐树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到那个戴草帽的身影。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那里依旧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是在提醒她,这场关于莲纹、关于秘密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明天,当她打开那个红漆匣子时,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