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背靠着熟悉的门板,苏辰的心绪却已截然不同。
不再是空虚和疲惫,而是一种被填满的踏实感。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蓝布包袱。
馒头的麦香和热气,像一股暖流,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那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衫,更是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一份足以让他挺直脊梁的重量。
“兄弟……”
苏辰轻声呢喃着这个词,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弧度。
穿越至今,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他没想到,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最先给他送来温暖的,竟是原主那个差点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不起眼的朋友。
行。
就冲这份情,今晚,也得给这帮看不起老子的人,放个大烟花瞧瞧。
他没有再耽搁,走进屋内,将青衫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唯一还算干净的床上。
然后,他拿起一个还散发着温热的白面馒头,不顾形象地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面,是精细的白面。
牛大胆家只是屠户,平日里自己也多是吃粗粮饼子。
这白面馒头,怕不是特意为自己准备的。
苏辰一口气吃了两个,干噎得直翻白眼,又灌了半瓢凉水,才总算把那股要命的饥饿感压了下去。
体力,在快速恢复。
胃里有了食,身上有了劲儿。
苏辰感觉自己的大脑都运转得更快了些。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半旧的青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牛大胆的哥哥想必也是个壮硕汉子,但这衣服的尺码,对苏辰这瘦削的身形来说,竟然只是略显宽松,完全能穿。
布料是普通的棉布,但针脚细密,手感扎实。
最关键的是,它干净、整洁、没有一个补丁。
比起自己身上这件不是油渍就是墨点,还洗得快要透明的破儒衫,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温饱问题,解决了。
衣着问题,也解决了。
万事俱备,只欠……
苏辰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个崭新且致命的难题,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没钱。
去望江楼参加上元诗会,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他飞速地在脑海中调取着相关信息。
作为青河县最高档的酒楼,望江楼平时的消费就非普通人能承受。
今晚这种一年一度的盛会,更是设了门槛。
入场费,俗称“门票”,每人需缴纳一钱银子,也就是一百文铜钱。
这笔钱,说是门票,其实更是一种身份筛选。
连一百文都拿不出来的穷酸,自然也就没资格和县里的名流雅士们同席。
更要命的是,今晚诗会的主题是“醉酒行诗”。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酒会。
大家吟诗作对,少不得要推杯换盏。
别人都在喝酒,就你一个人端杯白开水,那不成全场的笑话了?
买酒,也需要钱。
苏辰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古人诚不欺我!
刚才撕婚书的气势有多足,现在面对现实的骨感,就有多打脸。
他不死心地冲回屋里,开始了他穿越后的第一次“大扫除”。
床底下的破瓦罐,倒了个底朝天,只有几只被吓坏的蟑螂慌不择路地逃走。
书桌所有的抽屉,全都拉开,里面除了几方劣质的砚台和一堆断成几截的废笔,连根毛都没有。
甚至连墙角的砖缝,他都用手指抠了半天。
最终,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床脚的一个小洞里,他摸出了全部家当。
一把沾满了灰尘和木屑的铜钱。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一个一个地数着。
一,二,三……十三。
一共,十三文。
距离一百文的门票,还差八十七文。
这缺口,有点大啊。
怎么办?
回去找牛大胆借?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死。
不行!
人家刚刚雪中送炭,送了吃的穿的,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
自己怎么好意思再开口去要钱?
屠户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赚的都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辛苦钱。
做人不能这么没皮没脸。
这钱,必须靠自己挣!
必须在天黑,望江楼诗会开始之前,赚到至少一百文钱!
苏辰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去码头扛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豆芽菜似的身板,别说扛包了,估计搬两块砖就得歇菜。
原主这身子骨,被酒色……哦不,是被书本掏空了,实在指望不上。
坑蒙拐骗?
这……倒是可以考虑,但技术含量太高,而且风险太大,搞不好钱没弄到,先把自己送进县衙大牢了。
苏辰的目光,烦躁地在屋里扫来扫去,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堆积如山,散发着淡淡墨香的旧书简和书桌上那套笔墨纸砚上。
嗯?
笔、墨、纸、砚。
文房四宝。
一个大胆而又理所当然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卖字!
在这个以文为尊,将读书人捧到天上,就连随便一首打油诗都能被人津津乐道的世界里,还有比这更适合自己的赚钱方式吗?
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苏辰的心脏“砰砰”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知道,原主虽然读书天分不行,但常年累月地抄书,写得一手相当不错的馆阁体。
那字工整、秀气,虽失之匠气,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惊艳。
若是去集市上摆个摊,替人写写书信,写写对联,一天下来,赚个百十文钱应该不难。
但……太慢了!
现在距离天黑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寻常的卖字,根本来不及!
要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到足够的钱,就必须出奇制胜,一鸣惊人!
必须拿出真正能镇得住场子的东西,吸引那些不差钱,又真正识货的读书人、富家翁!
普通的馆阁体,不行。
自己随便写两句诗,也不行。
要写,就写最好的!
要卖,就卖个天价!
苏辰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旁人无法理解的笑容。
一个完整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降维打击。”
他低语一声,不再有半分犹豫。
大步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书桌前,拂去桌上的尘土。
他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里,挑出了一张还算完整的半旧宣纸,小心翼翼地铺平。
接着,他拿起墨锭,在砚台中滴上几滴清水。
手腕微沉,开始不疾不徐地研墨。
“咕嘟,咕嘟……”
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单调而又富有节奏的声响。
黑色的墨汁,在砚台中一点点变得浓稠、黝亮,如同化不开的黑夜。
苏辰的眼神,也随之变得专注、深沉。
门票钱,酒水钱……
今晚所有的一切,就都押在这一纸一墨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