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在厨房里翻箱倒柜。
铁柱蹲在旁边看。灶台是砖砌的,烟道通到外墙,上面架着两口大铁锅,锅底烧得发黑。灶里塞了半截干柴,火苗子窜起来,映得大福脸上一明一暗。
“面粉、干菜、咸肉。”大福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搬,嘴里念叨着,忽然手一顿。
他从筐底掏出一兜东西,愣住了。
鸡蛋。
铁柱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这……真的?”
大福没说话,捧着那兜鸡蛋,捧了好几秒。
铁柱伸手要摸,大福一巴掌把他手拍开。“你那爪子先洗了再说。”
铁柱跑出去洗手,回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滴着水。大福已经把面揉上了,咸肉切了丁,在锅里滋滋冒油。那个香味一飘出去,门口就陆陆续续站了人。
张师傅第一个进来。鼻子抽了两下,没说话。
大福用锅铲指了指外面:“出去等着。没好呢。”
张师傅没出去。他靠在门框上,使劲闻。
面条下了两大锅。咸肉丁炒得焦黄,拌在面里头。每人碗里卧了一个鸡蛋,白的,整颗的,煮得刚好。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谁都没吱声。
铁柱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往嘴里扒。张师傅把碗端得稳稳的,一筷子一筷子夹。他媳妇把鸡蛋剥了,一小块一小块往孩子嘴里塞。蛋黄糊了一脸,孩子笑了,咿咿呀呀抓她手指头。
铁柱一碗见底,站起来要去盛。
大福拦他:“给别人留点。”
铁柱嘿嘿一笑,坐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把碗里的鸡蛋夹起来,放大福碗里。
“你吃。”
大福筷子停了一下。夹回去。“我不爱吃蛋黄。”
“那蛋白给我。”铁柱伸筷子。
大福一筷子敲他手背:“滚。”
两人推了半天,一人一半。
周婶坐在角落里,面条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旁边那个老太太跟她挨着,碗搁在膝盖上,吃得也慢。
“你家里人?”老太太问了一句。
周婶摇头。
老太太不说话了。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把自己的鸡蛋夹过去。
周婶想推。
老太太按住她的手,手背上全是青筋,但按得很实。
“吃。”
周婶眼眶红了一下,没再推。
小刘端着碗缩在墙角,吃一口停一下。李姐坐他旁边,自己那碗三口就扒完了,然后盯着他看。
小刘放下筷子:“你盯着我干啥?”
“怕你噎着。”
小刘把脸别过去,耳根发烫。他闷头喝了口汤,呛了一下,赶紧压住。李姐伸手拍他后背,他躲开了。
“说了没事。”
李姐收回手,没接话。
林羽最后一个吃完。碗里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他把碗搁灶台上,走到外面。
城里的灯不多,但亮着。三五盏,散在各处,光打在土路上,能看见人走动。
陈新阳走过来。
“明天换物资。粮食、油、药,能换就换。七天后走。”
林羽嗯了一声。
“往南走。”陈新阳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砖。“广播里提过,南边有座大城。人多,物资也多。”
林羽没接话。他在看远处那面墙。灯光照不到那么远,但他记得裂纹的位置。从中间裂开的,受力方向朝里。
“你今天跟管事的说了?”林羽问。
陈新阳顿了一下。“说了。”
“他怎么说的?”
“说裂纹是地基沉降,正常。”
林羽转过头看他。
陈新阳没看他。“他说没事。”
“你信?”
陈新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了两步。“吃饭去吧。大福留了碗。”
第二天一早,陈新阳带人换了物资。粮食、盐、油,装了小半车。纱布只换到几卷,碘伏一瓶。管事的说药紧缺,不是不给,是真没有。
林羽跟着去了。他没看物资,他在看墙。
新城的围墙不算高,四米出头,砖砌的。外面抹了一层灰泥,灰泥脱落的地方露出红砖。大部分地方都结实,但东面那段不一样。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裂纹不止一条。
第三天,韩飞把车翻了个底朝天。皮卡换了两个轮胎,发动机清了积碳。修车铺的孙师傅站旁边叼着烟看,看了半天,冒了一句:“你这手艺,留下来得了。”
韩飞笑了笑,没说话。
第四天晚上,林羽又去了东墙。
月亮出来了,不亮,但够看清轮廓。裂纹从墙体中段往两边延伸,最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他蹲下来看地基,地基没裂。
不是沉降。
他站起来的时候,墙根那盏灯又灭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闪。灭了将近两秒,然后才重新亮。
林羽站着没动。他盯着灯光照不到的那片黑里,竖着耳朵。什么都没有。风从墙头过去,呜呜的。
第五天,王小小从医务所回来,脸白得厉害。她拉住陈新阳说了几句话,陈新阳的表情变了。
林羽没听见她说什么。他问了一句,陈新阳摆手说没事。
晚上,周婶和老太太坐在门口缝衣裳。张师傅媳妇裁了一块蓝布,给孩子做褂子。针线从周婶手里过,一针一线,线脚密密实实。老太太帮她咬线头,两人挨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第六天,陈新阳跟管事的又谈了一回。
这次谈得很长。林羽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钟头。陈新阳出来的时候,脸拉着。他路过林羽身边,只丢了一句话。
“那面墙不是地基的事。”
“我知道。”
“管事的也知道。”陈新阳压低了嗓音。“三个月前,有东西撞过。从外面。他们补了一回,没补住。”
林羽看着他。
“他不让往外说。怕人心散了。”
第七天。
陈新阳把人叫到一起。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灯还亮着几盏。
“明天走。往南。”
没人说话。
铁柱搓了搓手:“南边真有城?”
“广播里说有。”
铁柱点头:“走呗。”
张师傅媳妇抱着孩子,低头把褂子领口拢了一下。新做的蓝布褂子,线脚是周婶的手艺。她没说话。
周婶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截线头。她扭头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老太太没来。昨天她说过,走不动了。
小刘咳了两声:“走吧。”
李姐站在他旁边,把他那张临时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攥着。
大福把蒸好的馒头用布包成两捆,码进车里。韩飞最后检查了一遍轮胎气压,朝陈新阳那边竖了个大拇指。
林羽站在屋门口,没往人堆里去。他摸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凉的,一直凉的。他的手垂下来,目光落在东边那面墙上。
灯灭了。
不是闪。
这次所有的灯同时灭了。整座城陷进黑里,有人叫了一声。三秒。五秒。灯重新亮起来,还是那几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两米远的暗。
然后林羽听见了。
墙那边,很远,但很清楚。
沉闷的,一下接一下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