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底盘刮在龟裂的柏油路面上,金属摩擦声刺得人牙酸。
韩飞握着方向盘躲坑,没躲过去。车斗猛颠了一下,后面传来一声闷哼。
“慢点!”王小小的声音带着火气。
“路烂!不是我的问题!”
王小小没工夫跟他吵。她蹲在车斗里,膝盖顶着军用医疗包,正在给最小的那个男孩检查手指。指甲断裂的地方发红、肿胀,按下去有波动感。
化脓了。
她翻医疗包。消炎药,两支。
旁边还有两个孩子在低烧。她摸了摸额头,三十八度五左右。没有体温计,手感判断。
“不够。”她抬头看苏晴。
苏晴靠在车斗侧板上,腿上摊着小本子,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停在某一行。
摇头。“就这些了。”
“退烧的还有三片扑热息痛,消炎的只有你手里那两支。”
大福蹲过来,把水壶拧开递过去。“水是干净的。我自己尝过。”
王小小接过水壶,把一支消炎药掰成两半。手稳,但牙咬着。一半兑水喂给男孩,另一半留着。
“剩下这支先不动。万一路上有人伤口感染,得留着救命。”
大福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还是之前在值班室里省下来的,掰了一小角泡在水里,用勺子喂给旁边那个低烧的女孩。
车斗里挤着十四个幸存者加上他们几个,空间逼仄。能走的成年人靠着车斗边缘坐着,表情木然。其中一个女人一直在抖,不是冷,是应激。
皮卡又颠了一下。
“停车。”陈新阳在副驾突然开口。
韩飞踩了刹车。“怎么了?”
陈新阳推开车门下去了。
他站在路肩上,扫了一眼四周。公路两侧是倒塌的立交桥残骸,钢筋从断面里龇出来。天色灰沉,没有风,空气闷得发黏。
他闭上了眼。
规则视界打开。
视野里的世界被剥成线条和颜色。公路的规则纹理是正常的灰白色,没问题。两侧建筑废墟——灰色,死物,不构成威胁。
视线推远。往南。往核心区。
整片区域的规则纹理烂了。大片死灰色里搅着暗红和黑——三阶诡肆虐后留下的规则污染痕迹,焦的,烧透的,救不回来的那种烂法。
继续往深处看。b2层方向。
一个光点。
金色。
针尖大小。明了一下,暗了一下。
周围缠着暗紫色的丝线。一圈。两圈。三圈。在收紧。
陈新阳睁开眼,跳下路肩。
“周主任还活着。”他走到车斗旁边,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铁柱靠在车斗板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还能活多久?”林羽的声音从车斗最后面传来。
“不好说。规则侵蚀后期了。那些丝线在绞他。”陈新阳停了一下,“但他还在金色光球那层。光球有残余压制力,这是他撑到现在的原因。”
车斗里安静了两秒。
韩飞第一个开口。他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拔高了:“你不是要掉头吧?”
陈新阳看着他。
“十四个伤员!五个孩子!”韩飞手拍在车门上,“我们现在掉头回去?”
“我没说掉头。”
“你那个表情就是要掉头!”
铁柱没参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灰白色石质纹路从指尖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了。比上车的时候又爬了一点。他用左手摸了摸颈根那条灰白色的边界线。
凉的。
苏晴合上本子。
“从这里返回核心区,单程四十分钟。加上进入b2层的时间,来回至少两小时。”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陈述数字。
“林羽的压制时限——”
她停住了。转头看王小小。
王小小正把医疗包拉链拉上。脸色很差。
“乐观估计,两个半小时。”
所有人都在看陈新阳。
陈新阳没说话。他看向林羽。
林羽坐在车斗最后面的角落里。左手闷在袖子里,右手搁在膝盖上。
他闭上眼。
母体感知自动运转。关不掉。
核心区方向。b2层。金色光球房间隔壁的走廊。
周主任在那。没走。就坐在走廊里。跟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的位置。心跳在,很慢,越来越慢。一下,间隔很长,再一下。
然后他的感知滑向另一个方向。
三阶诡。
它已经不在b区地面了。
它在往下移动。
“它在回去。”林羽睁开眼。
所有人的目光刺过来。
“三阶诡在往地下走。”他的声音很平,“如果周主任还在走廊里——”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
韩飞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
林羽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沾了点暗红。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在裤子上蹭掉了。
“那个人手里有原始观测记录的备份。有第二封印锚点的详细位置。七个母体还剩五个在地底下。封印裂缝的数据、锚点坐标、十年来的观测变化,全在他脑子里。”
他看着陈新阳。
“他死了,这些信息全没了。”
陈新阳点了一下头。
“分两组。”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韩飞、苏晴、大福带幸存者继续往北。三十公里外有个废弃收费站,我之前路过标记过。到那儿等。”
韩飞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我和林羽、铁柱、王小小回核心区。”
“王小小也回去?”韩飞急了,“这边孩子还在发烧——”
“回去才需要她。”陈新阳打断,“我们四个进核心区,可能要跟三阶诡照面。没有治疗,活不下来。”
韩飞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闷声下来了。
他走到车斗旁边,把驾驶位让出来。
分组开始。
铁柱弯腰,把肩上的两个孩子往下递。大福伸手接。
红绳小女孩又醒了。
她的小手抓着铁柱石化肩膀的边缘,指头嵌进石化表面的纹路缝隙里,不肯松。
铁柱蹲下来。
他用左手——唯一还是肉的那只手——轻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来。很慢。很仔细。
“叔叔去办点事。”
小女孩盯着他。脏兮兮的脸上全是干掉的黏液痕迹。
“很快回来。”
她没哭。也没说话。
低头,把脖子上那根脏兮兮的红绳解下来。
塞进铁柱的左手手心里。
铁柱的手指合拢。红绳被攥在手心。
他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
韩飞站在车斗旁边,看见铁柱那只攥着红绳的左手在抖。骨节鼓起来,青筋绷得死紧。
但他没回头。
韩飞把嘴边的话咽下去。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别死。”
陈新阳已经坐进驾驶室了。铁柱翻上路肩上歪着的那辆面包车——韩飞花了三分钟把油路通了,勉强能开。王小小坐在面包车后排,医疗包抱在怀里。
林羽最后上车。
他的左手在袖子里又烫了一下。手心那层金色的光,比之前更薄了。
他没让别人看到。
皮卡载着幸存者继续往北。面包车调头,往核心区方向。
两辆车在龟裂的公路上分开。
面包车开出五百米。
林羽按住了车顶。
“停车。”
陈新阳踩刹车。没问为什么。
林羽的母体感知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不在地下。在地面。核心区北门外面。
不是三阶诡。不是周主任。
是另一个人。
活的。心跳平稳。没有慌乱。没有移动。
就站在他们十分钟前刚离开的位置。
站在那里。
等着。
“有人在等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