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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林说。

这话是他从他妗子那边听来的。

至于他舅舅妗子那头,也没空,都要上班,各自有各自的家,哪有义务帮他们带娃。

所以只能从老周家那边想辙。

“嗯,等生了,就送些鲫鱼回去。”

周晓梅点点头。

孩子出生后的事有了着落,夫妻俩都觉得心头轻了几分。

另一边,林青和和周青柏带着大娃二娃三娃进了电影院,一家五口坐定了,等着银幕亮起来。

去年他们一家看的是《大闹天宫》,今年这一部也是动画片,叫《小蝌蚪找妈妈》。

两部片子都好看,林青和看得入了神,大娃几个更是眼睛都不眨。

周青柏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青和偶尔扭头瞥他一眼,他就回看过来,一张脸绷着。

她心里明白,这人还在跟她较劲。

“有事回家再说,现在好好看电影,别气。”

她也没别的法子,伸手握住他的手,低声劝了句。

周青柏淡淡扫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银幕上。

电影放完,连大娃看林青和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依恋。

二娃和三娃更不用说,三娃直接伸手要她抱,二娃也要她牵着。

他们可不想像小蝌蚪那样,找亲娘找了那么久才找到,多可怜。

林青和:“……”

这几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三娃让周青柏抱着,二娃和大娃一左一右被林青和牵着,一家人下了馆子,又买了苹果之类的东西,这才踏着暮色往回走。

#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林青和把外套挂上衣架,转头看向最大的那个孩子。

“去写一篇看完电影后的感想。”

大娃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把手里的书包换了个位置抱着。”什么是感想?”

“就是你脑子里存下的那些画面,看完之后心里翻腾起来的那些东西。”

林青和解开围巾,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大娃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朝书桌走去。

纸页翻动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妈,我心里也有话想说。”

二娃踮着脚凑过来,手指抠着桌角。

林青和低头看他,点了下头。”你认识的汉字还不够多,用嘴巴说就行。”

二娃清了清嗓子,声音脆生生的:“小蝌蚪小时候不认得自己妈妈长什么样,所以才会把金鱼当成妈妈,把螃蟹当成妈妈,把乌龟当成妈妈,把鲶鱼当成妈妈。

那些动物和它们的妈妈长得都不一样,等它们长大了,长得和妈妈一样了,就能认出来了。”

“说得挺好。”

林青和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二娃没停,继续说下去:“可是我们和青蛙不一样。

青蛙全都长得一个模样,人类长得各不相同。

所以你不能丢掉我们,不然等我们长成大人了,你站在街上也分不清哪个是你儿子。”

林青和愣住了,手指停在半空,转而盯着二娃的脸。”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们了?”

“你没说过不要,我就是举个例子。”

二娃垂下眼睛,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

你这不是举例,这是在拿话敲打我。

林青和嘴角扯了一下,声音里掺了半真半假的警告:“周二娃,你是不是皮痒了?”

二娃扑上来,双手搂住她的腿,脸埋在她裤子的布料里。”我特别喜欢你。”

“滚回屋里去坐着。”

林青和没被他这套糊弄住,轻轻推了他一把。

二娃笑嘻嘻地溜走了,脚步声蹭蹭蹭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青和转身推开 ** ,走进院子。

周青柏蹲在猪圈边上,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往食槽里添饲料。

林青和干咳了一声。”我帮你弄吧。”

周青柏侧过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又转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青和压低声音:“你别太过分了,再给我甩脸色,我就不管了。”

周青柏不回应,手腕一转,把最后一把饲料倒进槽里。

猪拱着脑袋凑过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青和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屋里。

这头犟牛,看你能撑几天。

周青柏抬头,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又低下头去收拾工具。

夜里,灯熄了。

林青和背对着他躺着,被子裹得很紧。

周青柏的手臂探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床板吱呀作响,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爸,妈,你们在干什么?”

大娃迷迷糊糊的声音从隔壁床上传来。

林青和身体一僵,心跳猛地撞上胸腔。

“继续睡。”

周青柏的声音很稳。

大娃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你们要听话,别再吵架了。”

话音刚落,呼吸就沉了下去。

林青和还没缓过神,周青柏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等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周青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肩头。”再生个女儿就好了。”

“别人都盼儿子,怎么就你盼女儿?”

林青和侧过脸,鼻尖擦过他下巴的胡茬。”你是没看见我三弟妹那眼神,看大娃他们几个,眼睛都快冒光了。”

初一那天,林三弟媳来拜年,目光黏在大娃他们三兄弟身上,几乎没移开过。

她接连生了两个女娃,头胎还好,第二胎落地时,连月子都没人伺候,自己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女人困在院子里,灶房飘出红豆的甜气。

蒸笼掀开时白雾涌上来,模糊了窗纸外那一排枯槐枝条。

她把红豆泥塞进发面里,指腹压紧边缘,指节沾着面粉搓圆了搁进屉中。

三弟媳从隔壁端了碗过来,碗底磕在灶沿上发出轻响:“嫂子,你这馒头比镇上铺子卖的白。”

她接过碗,没接话,只是把新蒸的豆沙包夹了两个放到碗里。

夜里男人从背后贴上她脊背时,下颌抵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他嘴里喷出的热气灌进她领口,潮湿,带着下午嚼过的烟叶味道。

她感觉到他手掌在她小腹上停住,指头慢慢收拢。”儿子挺好,”

他声音闷在布料里,“女儿更好。

生个像你的,我拿命当宝。”

她翻过身去推他额头:“都说女儿是上辈子的情人。

你这是打算要上辈子的情人,把我扔一边?”

他笑了起来,胸膛震了震,胸腔里的气音从牙缝里泄出来:“女儿是女儿,你是你。

两码事。”

她挑起眉稍,指尖戳在他锁骨上:“怀上了你打算怎么弄?十个月不能挨我边,你撑得住?”

他果然停了一瞬。

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一年……应该撑得住。

之前没回来那几年,不也那么过来的。”

“那会儿你一个人睡冷炕。

现在呢?天天夜里我就在你胳膊弯里。”

她的手指绕上他耳垂,轻轻捏了一下。

他翻身伏下来,嘴唇贴着她嘴角,含混地嘟囔:“我要女儿。”

她扯住他脸颊上的皮肉往外拉,嘴里啧了一声:“我倒要看看这脸皮有多厚。”

“媳妇儿,”

他亲了亲她鼻尖,“就一个。

给我生一个。”

她偏开头,目光落在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上:“不是已经给你生了三个了?”

他没再说话。

三个儿子都是从周母手底下来的,他一次都没赶上。

产房里那些喊声、血水、剪断脐带时的闷响,全是后来听人说的。

他想亲眼见她怀一次,从腰腹鼓起到夜里踢蹬,再到孩子裹着啼哭落进他掌心里。

“生孩子疼死了。”

她低声说,“你哪里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一路淤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

腰骨酸得像要散架,全因后半夜那头狼又拱进了她怀里。

他说什么堵住了全是鬼话。

她也没说不肯生,可怀不上能怪她么?书里写的那三个崽子就没长出过妹妹的命,纸上的字钉死的因果,她拿什么去改。

正月日子走得慢。

她把黑芝麻捣成碎末,掺进猪油和白糖,捏成小团裹进糯米皮里。

水沸了,汤圆沉下去再浮起来,白胖的两个在碗里打转。

她端起碗吹了吹热气,想着下次去县城卖肉一定得拐进那栋灰楼里找挂听诊器的男人问问——日子久了总该有个说法。

元宵节刚过完,林青和蹬着那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进了城,车后座绑着一块用油纸裹好的猪肉。

她对周青柏说的是约好了周晓梅,男人没多问,任由她把三个儿子丢给他看管。

猪肉脱了手,她没去别处,拐了个弯就朝医院方向骑。

进妇产科门诊时,迎面撞见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对方一看到她,眉毛挑了起来:“总算来了?上次让你回来复查,怎么拖到现在?”

林青和愣了愣,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片刻。

一个模糊的轮廓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确实跟这张脸打过交道。

“忙得抽不开身。”

她垂下眼皮,点了点头。

女医生上下打量她一圈,语气缓和下来:“现在也用不着复查了,恢复得应该不差。”

林青和挤出个笑容:“我差点连您长什么样都忘了,一路问着找过来的。

医院里人来人往的,您倒还记得我。”

对面那张脸笑起来:“这些年,也就碰上你这么个来做结扎的,还长得这么水灵,忘得掉?”

那句话像一记闷棍,结结实实砸在林青和后脑勺上。

她瞳孔微缩,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一段从未被触碰过的记忆从原主身体深处翻涌出来,像封存已久的物件被猛地掀开了盖布。

那个她刚穿来时就觉得模糊的本体,原来早在这具躯壳里留下过一个决定——结扎,自己动手的。

她想起原书里写过,这具身体的主人跟那个叫陈山的男人跑掉之后,一直没怀上孩子,最后被对方一脚踹开。

她看那段时没多想,只觉得是运数不济。

可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怀不上”

的根源,就是这道手术刀留下的印记。

妇科主任那句话说出口的同时,记忆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啦啦往外淌。

原主当年生了三个儿子,觉得自己在老周家站稳了脚跟,又不想再生,愣是狠下心去做了那种手术。

那念头说起来也是够前卫的——直接一刀断了后患,一了百了。

可惜她没走正路,后来才落得那个下场。

问题是,现在轮到她顶着这具身子过日子了。

周青柏一直念叨着想要个闺女,那念头都快长成他心头一块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