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可家里三个小的加上他们那个当爹的,谁来管?
再说了,那时候的工农兵大学不是你想进就能进。
得要人举荐,还得复审,一套流程走下来严格得跟筛子似的。
就她这个连地都没下过几回的懒骨头,想过那道门槛?做梦。
所以就算知道有这么条路,她也只能远远看着。
没想到大娃这臭小子居然知道这事。
“老师课上说的。”
大娃挺直了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爹是当兵的,立过功,咱家成分也好,贫下中农。
我要是成绩拿得出手,就能被举荐去考工农兵大学!”
林青和点了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自己是没指望了。
但大娃不一样。
就算有她这么个当娘的拖后腿,他爹那层身份摆在那儿。
再说了,她怎么了?她不偷不抢,顶多就是不会过日子,她儿子还能因为这个被卡住?
不过这话也就是拿来哄哄大娃的。
这小子才多大点?等他长到能考大学的年纪,高考早恢复了。
到时候跟她一块儿去考就行,谁还稀罕那个工农兵大学。
但该鼓励的还得鼓励。
“大娃,你得下功夫读书。”
林青和放缓了声音,“咱家光靠你爹一个人撑着,确实有点吃力。
你也大了,该学着给家里出把力了。”
大娃把胸脯挺得更高:“娘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争光,给咱村争光!”
能考上工农兵大学,那是给村里长脸,给生产队长脸的事。
“你有这个心思,娘很高兴。”
林青和点头,“手头的活干完了就去看书。”
学是要学的,活也不能丢。
她不可能让儿子只顾着捧书本,别的什么都不碰。
——
周青柏的毛衣背心排在最前面织。
三个皮小子的,慢慢来。
大娃为此还嘀咕过,说她心里头爹排第一。
林青和倒是大大方方点了头,说你们三个捆一块儿,都比不上你们爹在娘心里的分量。
大娃捂着胸口装心碎,二娃也跟着装,三娃却不同。
等周青柏一进门,他就凑过去咬耳朵,问能不能把他们娘单独霸占过来。
周青柏听明白怎么回事后,嘴角的弧度半天没收回去。
林青和不知道自己又撩了汉子一回。
她拿着织好的毛衣背心,在周青柏身上比了比,转过头冲那父子俩说:“你们俩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说什么。”
三娃把嘴闭得紧紧的。
“让你爹去干活,别老扒着他。”
林青和挥手赶人。
# 林青和的灶台前油烟腾起时,林青和手里的锅铲翻动了几下。
黄瓜片在油里滋滋作响,她伸手够到盐罐子,指腹捻了一撮撒进去。
后院传来猪拱食槽的闷响,还有鸡群扑棱翅膀的声音。
那些活计现在全归了周青柏——秋收过后,她总算能睡到天蒙蒙亮再睁眼。
周父周母踩着门槛进来时,太阳已经斜到西山头了。
往常这个点饭菜早该摆上桌,今天却因为林青和跟老三多扯了几句闲篇,织毛衣的竹针又在手里多转了几圈,灶膛里的火才刚烧起来。
“娘,您歇着吧。”
林青和侧过身,手腕一转,肉末滑进豆腐堆里。
锅里腾起的热气糊了她一脸,她拿袖子蹭了蹭下巴。
周母没吭声,目光扫过案板上那碟海带虾皮汤——清汤寡水的,油星子倒是漂得匀。
周母卷起袖口,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倒进盆里。
她记得头几回来老四家,看见灶台上总摆着两三个油瓶。
那时候她还心疼,嫌儿媳妇糟践东西。
后来来得勤了,才发觉青禾那双手就没歇过——不是给孩子补衣裳,就是捣鼓吃食,自个儿倒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不用您动手。”
林青和看婆婆要帮忙,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就三个菜,快得很。”
周母没说话,绕过灶台去了后院。
猪圈里两头肥猪正把鼻子拱进食槽里,周青柏握着铁锹铲粪,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蓝布衫湿了一片。
“你媳妇今儿去镇上,给你爹跟我扯了床新棉被。”
周母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被猪哼声盖了大半。
周青柏没停手里的活,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提过这事,说您二老的被子太薄,该换了。”
“她还捎了几团毛线回来。”
周母搓了搓指尖,像是能摸到那毛线的软乎劲儿,“让我给你爹和我织两件毛衣。”
“织了穿就是。”
周母的目光落在两头猪身上。
那畜生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少说也有两百来斤。”年底宰了,得弄不少肉。”
她咂咂嘴。
“到时候您想吃哪块,让青禾做。”
周青柏把最后一铲粪倒进墙角的堆肥坑里,直起腰喘了口气。
“你媳妇手艺好,做啥都香。”
周母笑了。
周青柏把铁锹靠墙立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凉丝丝的。
他掬了把水拍在脸上,又搓了搓脖颈。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桌。
玉米馒头的热气裹着甜香,跟菜碟里的油气搅在一起。
林青和把最后一个碗端上桌,指尖被烫得在耳垂上捏了捏。
一家子围着桌子坐下。
咸菜罐子摆在角落,没人去碰。
林青和挑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又去夹豆腐。
周父咬了口馒头,在嘴里慢慢磨着,眼睛盯着那碟虾皮海带汤。
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响动。
周母给身旁的小苏城掰了块馒头,孩子接过去,拿小牙啃着,米粒糊了一脸。
饭后,周父把碗往前一推,袖口擦擦嘴。
周母抱起已经犯困的小苏城,孩子脑袋歪在她肩窝里,眼皮耷拉下来。
“走了。”
周父迈过门槛时说了句。
暮色里,两个老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顺着田埂的路慢慢挪远了。
林青和站在门口,看着那影子消失在拐角,转身把桌上的碗筷摞起来,碗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娃和三娃踩着坑洼里的积水跑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大娃坐在门槛上劈柴的声音。
林青和把灶台上的活全丢给他,自己转身回了屋,从床头柜底下翻出那团浅灰色的毛线,坐在窗边慢慢绕起来。
窗外的光线歪斜着落进房间,她低头起针的时候,针尖碰着指尖,凉丝丝的。
周青柏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推门进来,一股皂角的味道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他往床边一坐,衣角还带着水汽。
林青和没抬头,嘴里先开了口,把大娃想考工农兵大学的事说了一遍。
“他要真有本事考上,那就让他去念。”
周青柏把毛巾搭在肩上,点了下头。
“可往后这高考,万一哪天又恢复了,青柏,我也想去试试。”
林青和手里的针线没停,目光顺着毛线落在他脸上。
周青柏愣了一瞬,毛巾从肩上滑下一截:“你也要去考?”
“要是能考,我为什么不去?你不同意?”
林青和撩起眼皮看他。
“不是不同意,是高考这事,怕没那么容易重来。”
周青柏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有些低。
“难归难,可我总觉得,早晚有一天它会回来。
到那时候,你别挡我的路。”
林青和说话的语气很轻,针脚却扎得稳稳当当。
“你怎么就敢这么肯定?”
周青柏侧过脸看她。
“一个国家的路要往前迈,总不能缺了念书的人。
眼下这么一折腾,能干的人越来越少了,将来要想站起来,还得靠那些肚子里有墨水的人往外顶。
所以高考这东西,八成还得拿出来用。”
林青和说完,又低头织了两针。
周青柏抿着唇,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毛巾的边缘。
他媳妇说的这些,他从来没往深处想过,更没跟谁讨论过。
可他心里翻着浪,眼角的余光扫过她低垂的睫毛——这个女人,怎么能看到那么远?
林青和抬头打量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说得太透了,把人吓了一跳。
“要是真恢复,你去考我不拦着。
但这话,在外头一个字都不能提。”
周青柏缓过神来,声音里带了点沉。
他想起她不过上过几期扫盲班,坐在村小学最后一排凳子腿都打晃的那种。
可她刚才那番话,明明就是扒开了好几年后的光景。
他怎么就看不清自己这个媳妇呢。
“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我就是今天听大娃说了工农兵大学的事,本来也动了心思,后来一想,村里谁不知道我是个懒婆娘,这种好事情哪轮得到我头上,这才琢磨起高考的路子来。”
林青和补了一句,手里的毛线团滚了一下。
周青柏听了,胸口那口气总算松了些,点了点头:“记住了,别往外说。”
“我又不是傻子,这些话也就讲给你听。”
林青和白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周青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你那些活什么时候能收尾?家里的柴快见底了。”
林青和把毛线绕到针上,换了只手继续。
“还有半个月。”
周青柏想了想。
“那还能撑几天。”
林青和应了一声。
周青柏看着她手里的线团,又问:“我听娘说,你给他们俩也扯了布买了毛线。”
“嗯,正好碰上了,就顺手带了回来。”
林青和的语气漫不经心。
“爹跟娘自打过来这边吃饭,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周青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慢,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像落了什么东西似的柔软。
林青和笑了笑:“精神就好,乐意过来就过来呗,左右不过多添两双筷子的事。”
七天后,林青和蹬着自行车来取那床厚棉被。
小老太把被子抱出来,她伸手掂了掂,又捏了捏被角,针脚扎实,棉花压得实诚,分量一点没短。
布的余料也裁好了,一小叠碎布头搁在旁边。”那些零碎的你留着用吧。”
林青和没接那堆布头,反倒掀开篮子上盖的粗布,把里面的肉露给她看。
她今早先跑了一趟镇上,手里的货散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挑出来的好部位——一块巴掌宽的肥膘肉,油光泛亮,在这个年代能换半斤工业票;其余几块瘦肉筋膜剔得干净,加起来约莫三斤出头。
小老太凑过来扫了一眼,嘴角的皱纹顿时挤成一团,连声说好。
两人清点完毕,林青和把那床厚棉被横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顺着田埂小道一路骑回村里。
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她翻身下车,左右扫了一圈,迅速解开绳子,把棉被整团塞进随身带的麻袋里,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回。
接着跨上车,脚蹬一踩,顺着土路往家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