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周大哥帮忙传个话——铺子里的人手已经够了,谁要是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把人塞过来,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讲情面。
末了,林青和又补了一句:“大嫂也让大哥转告胜美,今年要是京市这边她腾不出空,就干脆别来了。”
周大嫂对这个妯娌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说她眼睛里容不下沙子,半点都不夸张。
周六妮那个侄女,不顾反对自己跑过去,结果呢?当天到京市,连一夜都没待满,就被原路送了回来。
所以周大姑过年那会儿顺嘴提了一嘴,想让许胜强过了年跟他姐一块儿过去时,周大嫂心里其实是不赞成的。
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嘴吃饭,不仅得白养个半大小子,还得额外搭一份工钱。
那边没开口说要人,这边谁敢替人家做主?
周大嫂本来不打算掺和。
胜美要是真带上胜强过去,那边不缺人手的话,照样能把人撵回来。
可架不住周大姑跟她交情还算过得去,女儿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也就顺口提了那么一句。
现在林青和亲自打电话回来说这话,连许胜美都不想给去了,周大嫂挂断电话后,赶紧催着周大哥去跑一趟。
“让大姑姐省省心吧。”
周大嫂没好气地说,“青禾那性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还想先把人带过去再说,她这是觉得青禾跟她关系好不成?”
这事儿其实有点两头不落好,说到底都是周大姑惹出来的麻烦。
真要论周大姑跟林青和的关系,那可真谈不上好。
不管是周大姑还是周二姑,跟林青和都生分得很。
只有周晓梅,才算得上跟她真亲近。
周大哥只好去找他大姐说这事。
周大姑应了下来,说:“行,既然不让去,那胜强就不去了。
胜美过了年再让她过去。”
周大哥这人厚道,林青和那句“胜美要是忙就不用过来”
的话,他到底没说出口。
他回到家后,老许家这边的气氛就阴沉下来。
许胜美埋怨道:“娘,我早说了,让你别去舅舅家提这事。”
“不提一下,怎么让你带你弟弟过去?”
周大姑瞥了她一眼。
“我说了带不了。
周六妮那天去,当天就被赶回来了。”
许胜美的声音压低了半截。
要先斩后奏的,真不是她。
她在那边住了那么久,对小妗子的脾气再清楚不过了。
那不是个会顾忌别人脸面的人,十成十的独断专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整个家,就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周大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指尖泛白。
许胜美盯着她娘的脸,声音压得低:“您要是真想让我弟去,您自己给那边拨个电话问一句?”
电话线还挂在墙上,落了一层灰。
周大姑没接话。
她想起那个弟媳妇——林青和——那张从来不笑的脸。
早些年她路过村口,林青和远远看见她,能直接转身走另一条路,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几年好歹肯点个头了,但也仅止于此。
周大姑喉咙里堵着一团气,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原本打了另一个算盘。
先把儿子带过去,往那儿一杵,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总比六妮那个懒丫头强吧?六妮是二房的,干活偷奸耍滑,可许胜强不一样,他能扛能挑,割麦子一个人顶俩。
到了京市哪怕往店里一站,也是个出力气的。
哪知道连门都没让进,话都还没递到跟前呢,就叫一句话堵回来了。
周大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可她能怎么着?林青和早年就看不上她这个大姑姐,如今翅膀硬了,更不会把她当碟菜。
许胜强一脚踹在门槛上,鞋底沾着泥:“我不干!我要去京市!”
他嗓子粗,吼得屋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姐姐许胜英去了那边,回来把京市说得天花乱坠——马路宽得能并排跑三辆驴车,街边的灯亮得晃眼,饭店里飘出来的香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他听了心里跟猫抓似的,留在家里天天对着那几亩地,脊背晒脱几层皮,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去了京市找个姑娘,把户口迁过去,这辈子就翻身了。
“别嚷嚷了!”
周大姑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小妗子不松口,我能把人塞进去?”
许胜强嗓门没低半分:“姐今年都十八了,让她留在家里嫁人!她那份工让给我!”
这话一砸出来,周大姑的眼珠转了个方向,钉在三闺女脸上。
许胜美腮帮子哆嗦了一下,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京市那条街她闭着眼都能走下来——铺子门口的梧桐树,拐角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还有巷子里那些穿呢子大衣的姑娘。
让她留在村里嫁人?对着一个满身汗味的庄稼汉,生一堆娃,一辈子窝在这土墙院子里?
“娘,我这份工……”
许胜美嗓子发干,“我要是能让,肯定让给弟。
可那店里卖的是女装,进去试衣裳的都是女人。
换了一个男的站柜台,谁还肯进门?二姨家虎子那个男装铺子倒合适,您去跟二姨说说,让虎子结了婚,把位置腾给我弟。”
周大姑嘴角往下一撇:“你二姨那个人,能答应?”
许胜强梗着脖子:“虎子能干的事我也能干!他那个破铺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得跟小妗子说。”
许胜美声音低下去,“那边用的本来就是外人,她要是乐意换……”
“小妗子小妗子!你怎么不找小舅说话!”
许胜强一拳砸在墙上,“我跟她没血缘!小舅才是我亲舅!”
许胜美视线落在地面的砖缝上:“小舅在家说不上话。
家里的事,都是小妗子做主。”
屋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卷起院子里几片枯叶。
周大姑拿围裙擦着手,指节发白。
这件事没有下文。
正月十五元宵节还有好几天才过,虎子却提前到了。
正月初十那天早上,天还冷得很,虎子缩着脖子推门进来,哈出的白气糊了一脸。
他朝许胜美招手:“走了,京市那边催了。”
许胜美坐在炕沿上,脚边的包袱还没系紧。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又看了看虎子冻得发红的鼻尖,说了句:“不是还有几天吗。”
初七刚过没两天,虎子就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在许胜美家门口蹲住了。
他搓着手哈了口白气,见许胜美推门出来,咧嘴道:“早点动身也不打紧,没准小妗子那边铺子已经开门迎客了。”
许胜美原想拖两天再走。
可一想起那台黑白电视机,还有她娘翻来覆去念叨的那句——“你那份工,要不就给你弟算了”
——她就觉得胸口像堵了团湿棉花。
犹豫了几秒,她点头:“那你明儿过来找我。”
“成。”
虎子应得干脆利落。
他心思没那么弯弯绕绕,在家除了喂鸡就是蹲墙根晒太阳,要不是顾忌这个比自己大一个月的表姐,他初七一过就跳上火车奔京市了。
小舅那饺子铺开了张,他过去能帮着端盘子揉面,管三顿饭就行,旁的他一概不惦念。
再说家里的伙食,跟小舅小妗子那头的油水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虎子果然挎着布包来了。
许胜美也背了个小包袱,里头塞了两件换洗的褂子几条裤衩,实在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带。
两人踩着露水走到县城汽车站,买了去市里的票,又从市火车站挤上了开往京市的绿皮车。
车轮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窗外的麦田一片片往后倒。
京市这边,林青和正张罗着饮料铺子的事。
初九那天她去房管局问了一嘴,柜台后头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翻出一本册子,指了个门面给她看——开价三千块。
她跟着去瞅了一眼,那铺子只有几十个平方,墙皮剥落,墙角还泛着潮痕,门框歪了一截。
窗户上的玻璃裂了两道口子,风一灌进去呜呜响。
虽说挨着电影院,地段不赖,可这模样实在寒碜。
她站在门口,鼻子里钻进一股霉味。
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掏出登记簿签了字。
这已经是家里第四间铺子了。
大学还没开学,饺子铺那边全交给周凯与周归兄弟俩打理。
这天周青柏得了空,跟着媳妇过来看新铺子。
他绕着屋里走了一圈,伸手在砖墙上敲了敲,灰扑扑的粉末簌簌往下掉。”得找人重新砌一遍墙,水电管线也得换。”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漏缝的屋顶。
“你拿主意就行。”
林青和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块手帕捂住鼻子。
有他在跟前操持,她向来只管动嘴皮子——出个点子,剩下的事全推给他去跑腿。
周青柏嗯了一声,转天就去找了马成民。
马成民过完年正闲得浑身发痒,一听有活干,立刻拍胸脯应下来,拉了一班泥瓦匠木匠就进了场。
私底下林青和早跟马成民透过底:今年大伙儿的工钱从去年的三十块涨到了四十,马成民拿五十。
徐大娘跟她儿媳妇李玉凤每人四十五块——她俩得盯着衣裳的质量,线头歪一寸都不行,马虎不得。
而在这些人里头,马成民肩上的担子最重。
饺子铺、男女服装铺、那间嗡嗡响的小纺织作坊,还有新置办的饮料铺,全归他盯着跑。
账目往来和库存清点,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日子过得像拧紧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得闲。
马成民倒不觉得苦。
手头活计越忙,月底拿到的工钱就越厚实。
比起那些蹲在家里发霉、或者在地里刨一整天还挣不到五毛六分钱的人,他这点累算什么?那种日子才是真熬人。
现在家里进项有三条路——他自己挣一份,他妈赚一份,他爹偶尔出去接点轻省活也能添补些。
五张嘴吃饭,一个月拢共能凑上百来块,搁这年头,日子已经能过得有滋有味了。
不过林青和又要盘下一间铺子的事,还是让他心里暗暗咋舌。
这女人手笔真大。
算上这一间,她名下得攥着多少店面了?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他不是操那份心的人,只管把铺面管好就行。
按周青柏交代的,他找了人来收拾屋子——该修的修,该整的整。
等活计安排妥当,他又折回来找林青和。
“林老师,”
他站在门口,声音压低了半度,“铺子那边往后是不是得添人手?”
林青和点了头,“要两个。”
就算缺人,她也没打算松口让许胜强进来。
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铺子,她说了算,犯不着为了谁的面子委屈自己。
“想找什么样的?我帮您留意着?”
马成民问。
“年轻后生,或者跟我家二妮年纪差不多的姑娘。”
林青和顿了顿,“人品要正,脾气要温和,嘴皮子得利索,但不能太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