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零三分。
暗紫色的基因降解粉尘，在蓝壳星的夜风中悄无声息地飘荡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抵达了神风农贸大集最外围的第一道防御圈。
这道防御圈，并不是什么高科技能量护盾。它的组成部分极其简单粗暴——由雷老大在大集外围五十公里处，用四百多艘报废矿船的引力锚点器和三十二道从废弃空间站上拆下来的气密舱门，首尾相连、强行焊接而成的一道巨大的环形“铁墙”。
这堵墙高三百米，厚度参差不齐，最薄的地方只有两米，最厚的地方达到十五米。墙面上布满了焊接留下的歪歪扭扭的焊疤和流淌的铁水痕迹，丑得令人发指。
但这堵墙真正恐怖的地方，不在于它的物理厚度，而在于那些被镶嵌在墙体内部的、来自四百多艘矿船的引力锚点器。
这些引力锚点器原本是用来在行星地壳中固定采矿设备的，每一个都能产生一个微型的、但极其稳定的重力场。雷老大把四百多个这玩意儿串联在一起之后，整道铁墙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持续运转的“重力过滤网”。
任何试图穿过这道墙的物质，无论是固态、液态、气态还是等离子态，都会被那密密麻麻的交叉重力场捕获、减速、然后沿着墙体内部预设的排导管道，被强行引导到一个固定的出口。
而那个出口的终点，就是位于大集地下深处的——超级化粪池。
这套系统最初被雷老大命名为“量子防御阵”，但实际上它和量子没有半毛钱关系，纯粹是物理重力场的暴力叠加。雷老大之所以叫它量子防御阵，纯粹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比较唬人。
此刻，暗紫色的粉尘如同一股无形的潮水，涌向了这道丑陋无比的铁墙。
粉尘的纳米微粒极其轻盈，按照正常的物理规律，它们完全可以从墙体上任何一个细小的缝隙渗透进去。然而，当第一批微粒接触到墙体表面的瞬间，那些埋在墙体内部的引力锚点器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次声波频段的嗡鸣。
微型重力场瞬间激活。
那些原本在空气中自由飘荡的纳米微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一样，突然停止了运动。它们被密集的交叉重力场死死锁定在墙体表面，然后像水流一样，顺着墙体内部那些歪歪扭扭的排导管道，被强行向下引导。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爆炸，没有任何能量闪光，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安静得就像一块抹布在擦灰。
暗紫色的粉尘在墙体表面聚集成了一层薄薄的、隐约可见的紫色膜，然后这层紫膜缓缓地沿着墙面向下流淌，最终汇入了排导管道的入口，消失在了地底深处。
地下三百米。超级化粪池。
那些足以让方圆百公里的植物彻底死亡的基因降解粉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像被倒进下水道的剩菜汤一样，“咕嘟”一声，落入了那个充满了六千人和一千二百头猪的混合发酵物的、散发着地狱级恶臭的深渊之中。
粉尘沉入粪池的瞬间，池底那些由岩甲虫内脏残渣催生出的、不知名的厌氧菌群，像闻到了美味一样，疯狂地涌了上来。
“滋——滋滋——”
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贪婪吞噬的声音从池底传出。
那些被中央星域的顶级生化学家们视为“不可逆终极植物杀手”的基因降解纳米微粒，在这群来路不明的厌氧菌面前，竟然变成了某种……食物。
菌群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将粉尘中的有害分子链拆解、分解、重组。有害物质被吞噬殆尽，而那些被拆解后释放出来的、高纯度的微量元素和生物活性因子，则被菌群代谢后排入了粪池的上层液体中。
整个粪池的液面发出了一阵奇异的、淡淡的紫色荧光，然后迅速消退。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
凌晨六点。
蓝壳星的第一缕晨光照射在农贸大集上空。
霍尔的货船舱室里。
他已经一夜未眠，手腕上的微型检测器显示，粉尘的释放工作在两个小时前就已经全部完成。二十四颗“衰亡之种”的粉尘总量，足够覆盖目标区域三遍以上。
按照计划，现在他只需要等待。
等待四十八小时后，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植物化为乌有。
他端起第三杯咖啡，走到通讯台前。
“打开外部大气成分监测器。”
通讯官操作了几下，一组数据出现在屏幕上。
霍尔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空气中的降解粉尘浓度……怎么这么低？”
通讯官也愣住了，手指飞速在键盘上敲打。
“总裁，数据显示，蓝壳星大气层中的基因降解粉尘浓度，目前只有预期值的……百分之零点三。”
“百分之零点三？”霍尔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们释放了二十四颗衰亡之种的总量！按照扩散模型，现在的浓度至少应该达到百分之六十以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粉尘去哪了？”
通讯官的额头开始冒汗：“我……我不知道，总裁。大气监测没有显示任何异常的对流或降水。粉尘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霍尔猛地站起身，走到舷窗前。他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座在晨光中隐约可见的、由废铁墙壁围起来的农贸大集。
大集完好无损。
他甚至能看到几个穿着灰色劳保服的人影，已经开始在早晨的阳光下搬运货物，有说有笑。
霍尔的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再测一次。”
“是。”通讯官重新启动了检测程序。
三秒后，结果出来了。
通讯官的脸色发白，他回过头，看着霍尔，嘴巴张了张，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总裁……粉尘浓度持续下降中……现在只剩百分之零点零七了。而且下降速度在加快。按照这个趋势，再过一个小时，大气中的降解粉尘将会彻底归零。”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舱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尔手中的咖啡杯，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杯壁上多了一条裂纹。
“不可能。”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基因降解粉尘的半衰期是七十二小时，在没有任何人为干预的情况下不可能自然分解。除非……”
他猛地回头看向通讯官。
“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它全部吃掉了。”
通讯官被他的目光盯得直冒冷汗。
就在这时，舱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手下推门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困惑。
“总裁！出事了！红石星方向传来的生物能量探测数据出现了异常！”
“什么异常？”
那手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红石星上……农作物的生命能量指数……在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