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椎骨在天亮之前剔干净了。
五百个人干了一整夜,从两千三百米的大鳗身体里完整地取出了那根晶体脊椎。它被平放在大集外围的空地上,从一头到另一头望不到尽头。通体透明蓝色,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而纯净的光。
雷老大天不亮就赶到了。
他绕着那根脊椎骨走了整整一遍。花了四十分钟。走到最后的时候,他的腿有点发软,不是累的。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脊椎骨的表面。
冰凉的。光滑得像镜子。手指敲上去,发出一声清脆的、悠长的嗡鸣,像敲了一口巨钟。
“老雷。”沈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白菜汤。
雷老大没回头。他的手还按在脊椎骨上,一动不动。
“老雷?”
“你别说话。”雷老大的声音哑了,“让我再摸一会儿。”
沈风靠在一旁,喝汤。
雷老大沿着脊椎骨的一小段反复抚摸了十几遍。他的手指在晶体的表面上感受着微观的纹理——那种只有干了几十年手工活的人才能分辨出来的、介于有和无之间的细微结构。
“完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老板,这根东西……是完美的。”
“怎么个完美法?”
“它的内部分子排列是各向同性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普通的金属,不管多高级,在不同方向上的强度都有差异。但这根脊椎骨——它在任何方向上的强度都一模一样。同时又是中空的,减重效果极好。”
他站起来,回头看着沈风。
“这根东西做龙骨,那艘母舰能撑到宇宙热寂。”
“别吹了。”沈风喝完了汤,“能造就行。多久?”
“龙骨不用造。这根脊椎骨直接裁截就能用。关键是外壳和内部结构。图纸我已经吃透了。如果全力开干——”
“多久?”
“两个星期。”
“太慢。”
“一个星期。”
“还是慢。”
雷老大瞪着他。“你当我变魔术呢?行星级的母舰,一个星期——”
“你有多少人?”
“调给我的两千人,加上泰坦那边筛出来的八百个技工,总共两千八百人。”
“不够。再加两千。我让老马从所有工地上再抽。”
“四千八百人同时干——”
“对。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吃饭轮着吃,睡觉轮着睡。每人每天三碗大锅菜加两块烤鳗肉。干到完为止。”
雷老大咬了咬牙。“五天。”
“三天。”
“老板!”
“三天。”沈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化粪池的菌群进化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就完成了。我想在菌群进化完成的时候,母舰的框架已经站在那里。”
“为什么要赶那个时间点?”
“因为系统提示说,菌群进化完成后的产物类型是。”沈风看着雷老大的眼睛,“我不知道那个是好的还是坏的。但不管是什么,我想手里有一艘大船。”
雷老大沉默了几秒。
“三天。”他伸出三根手指,“给我三天。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母舰造完之后,让我第一个进去。”
沈风看了他一眼。
“行。”
三天的时间,大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原本的博览会暂时转入了“半营业”状态——理查德只保留了十个展位处理积压订单,其余所有人力物力全部投入到了母舰的建造中。
四千八百人分成了三班,像蚂蚁一样爬满了脊椎骨——现在应该叫龙骨——的周围。焊枪的蓝白色火花在不同的位置同时闪烁,金属碰撞的声音昼夜不歇。
雷老大自己三天没合眼。他在工地上跑来跑去,声嘶力竭地吼着指令。
“三号肋架的弧度差了两度!拆了重焊!”
“五号段的装甲板拼接缝太宽了!谁干的?你?过来给我重新打磨!”
“这个螺栓用的什么型号?七号?谁让你用七号的?图纸上写的是九号!眼瞎了?”
那些从泰坦舰队筛出来的技工们一开始还不太服气——他们是军用战舰上出来的,觉得自己的技术水平不比这个满身油污的老头子差。但干了半天之后,没人再敢说话了。
因为雷老大的手——那双布满烧伤疤痕和老茧的手——焊出来的接缝比任何机器都平整,打磨出来的曲面比任何模具都光滑。
“这老头到底什么来头?”一个泰坦技工私下里跟同伴嘀咕。
“不知道。但你看他用扳手的手法——那不是普通修理工的手法。那是——”
“闭嘴干活!”雷老大的吼声从远处传来,“说话不扣工资,但扣土豆!”
第一天结束。龙骨的裁截和基础肋架的安装完成。
第二天结束。外壳的下半部分合拢了。母舰的轮廓开始显现出来。
第三天清晨。
沈风走到建造工地的时候,停住了脚。
它太大了。
母舰的主体框架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它横躺在大集外围的空地上,从鼻尖到尾部,延伸了将近三公里。它的横截面是一个扁圆形,最宽处有五百米。龙骨——那根来自超级电鳗的晶体脊椎——在母舰的正中央贯穿了全长,透过尚未封闭的外壳缝隙,能看到它发出的幽蓝色光芒。
从外面看,这艘母舰确实像一个被无限放大的——
“编织袋。”马保国站在沈风旁边,憋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沈风没反驳。因为确实像。母舰的外壳是用从两百艘泰坦军舰上拆下来的装甲板拼焊而成的,颜色深浅不一,有黑有灰有暗绿,补丁摞补丁,焊缝横七竖八。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用不同颜色的布块缝成的巨型口袋。
但它站在那里了。
沈风看了很久。
“老雷呢?”
“在里面。”马保国指了指母舰腹部一个敞开的舱口,“进去之后就没出来。快一个小时了。”
沈风走过去,钻进了那个舱口。
母舰的内部还是毛坯状态。裸露的管线、未铺设的地板、焊接痕迹处处可见。但空间——空间大得离谱。站在入口处往里看,视线延伸出去几百米都看不到尽头。
雷老大站在内部一根巨大的肋架旁边。
他的背对着入口,一动不动。
沈风走到他身后。
“老雷。”
雷老大没转身。
沈风凑近了一步,听到了一个声音。
抽泣声。
很轻,压在喉咙里的那种。
“老雷?”
雷老大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转过了身。他的两眼通红,鼻子发酸,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事。”他的声音又粗又哑,“沙子迷眼了。”
沈风看了看头顶全封闭的肋架结构。
“这里没有沙子。”
“那就是铁屑。”
“也没有铁屑。”
雷老大瞪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让我体面一下?”
沈风没说话。
雷老大靠在肋架上,深吸了两口气,把情绪压了下去。
“老板。”
“嗯。”
“我造了一辈子破烂。修修补补、拆拆焊焊,从来没有从零开始造过一个完整的、属于自己设计的东西。”
“这又不是你设计的。是化粪池里的树结的果子。”
“图纸不是我的。但焊缝是我的。”雷老大拍了拍身旁那根肋架,“每一条焊缝、每一个铆接点、每一块装甲板的弧度——都是我亲手调的。三天没睡。但我一点都不困。”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由无数装甲板拼接而成的、带着补丁般焊缝的穹顶。
“她不好看。”雷老大说,“丑得要命。但她能飞。能装东西。能跑很远的路。”
他停了一下。
“跟我一样。”
沈风看了他两秒。
“行了。别煽情了。”沈风转身往外走,“出来吃饭。楚师傅给你留了三块烤鳗肉和两碗大锅菜。”
“等等。”雷老大叫住了他。
“嗯?”
“还差百分之二十。主要是内部的仓储分区和动力系统的对接。再给我一天。”
“一天。”
“一天之后,她就能飞了。”
沈风走出了母舰。
外面的阳光照在那个巨大的、丑陋的、像编织袋一样的船体上。
理查德在入口处等着他。
“老板,化粪池那边——”
“菌群进化到几个小时了?”
“还剩十八个小时。”
沈风点了点头。
“正好。母舰完工还要一天。赶得上。”
“赶什么?”
沈风没有回答。他拿出口袋里的旧式终端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但那行“产物类型:未知”的金色文字还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沈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把终端塞了回去。
“老理。”
“在。”
“那个蛋——从大鳗脊椎里取出来的那个——老雷研究出什么了没有?”
理查德翻了翻账本。“老雷忙着造船,没来得及仔细看。但他初步检测了一下,说那个蛋的外壳材料跟化粪池里的金属树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对。同一种物质。”
沈风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化粪池里长出来的金属树。暗流海深处电鳗脊椎骨里的蛋。同一种物质。
“老理。”
“在。”
“那个蛋放在哪了?”
“老雷的密封铁柜里。跟结晶体放在一起。”
“拿出来。”
“放哪?”
沈风抬头看了一眼化粪池的方向。
“放到树下面。”
理查德的手顿了一下。“老板,您确定?化粪池正在进化,系统说进化期间不要投入任何物质——”
“我没说投进池子里。我说放到树下面。树根外面。”
理查德看着他,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我去拿。”
他走了。
沈风一个人站在母舰的舱口旁边,看着化粪池方向那团越来越亮的金色光芒。
还有十八个小时。
那个“未知”的东西,就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