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皮袋一号在接下来的三十四个小时里没有停过。
赵铁柱一个人在驾驶位上坐了三十四个小时。中间只站起来过两次——一次上厕所，一次接楚寒衣送来的饭碗。他端着碗一只手吃饭，另一只手扶着操纵杆，眼睛始终盯着导航屏幕。
蛇皮袋一号的航线在星图上画出了一条疯狂的折线。
第一站碎星带——已完成。
第二站暗涌星域。到的时候是出发后的第六个小时。
暗涌星域黑市总商会的人在跃迁出口就等着了。三艘改装过的走私快艇靠了过来，总商会的副会长亲自登船验货。
“紫玉土豆——成色比上次样品还好。”副会长是个矮胖子，左眼是机械义眼，右眼是原装的。他用机械义眼扫描了一下土豆的能量密度读数，倒吸了一口气。
“这批的能量密度比上次高了三倍。你们改良过了？”
“新配方。”理查德站在旁边，“细节暂时保密。”
“不问。好东西不问出处。”副会长掏出一个数据板，“五百万斤紫玉土豆、两百万棵能量大白菜——支付方式——”
“废铁优先。”理查德说，“如果有退役军舰的壳体材料，优先收。”
“有。我这次带了三艘退役走私船的完整壳体。加上六百吨杂项废金属。够不够？”
“够。”
卸货用了一个半小时。暗涌星域的人效率极高——黑市出身的人干活不废话。
副会长走之前回头看了理查德一眼。
“听说你们跟机械神教干了一仗？”
“消息传得快。”
“暗涌星域没有不知道的消息。”副会长的机械义眼闪了两下，“机械神教在外围深空盘踞了上百年，没人敢惹。你们用农具把旗舰翻了。”
“用翻耕叉。”
“翻耕叉。”副会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敬佩，是那种精明商人在发现一个超出认知的变量时的谨慎，“总管先生，我有一个建议。”
“说。”
“安理会的提案——我们知道。暗涌星域在安理会没有正式席位。但我们在黑市上有一些……渠道。可以影响某些有席位的星域代表。”
理查德看了他三秒。
“你要什么？”
“长期供货合同。五年。”
“可以谈。细节发到我的通讯终端上。”
副会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三站。第七星区自由矿工协会。到的时候是出发后的第十一个小时。
矿工协会的接待没有碎星带和暗涌星域那么热情。
接他们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矿工服，一脸风霜。
“货到了？”
“到了。”理查德报了订单号和数量。
老头验完货，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支付——矿工协会没有废铁。我们是采矿的，不是拆船的。但我们有矿石。高纯度稀有金属矿石。你们收不收？”
理查德想起了星壤虫的食谱。
“收。有多少？”
“采矿废料里筛出来的高纯度矿石——大概有八千吨。一直找不到买家。太纯了，加工成本反而高，正常市场上没人要。”
“我们要。全部。”
老头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运到蓝壳星。运费我们出。”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他又沉下了脸。
“安理会的事——我们也听说了。第七星区在安理会有一个席位。泰坦的人来找过我们。”
理查德的手停在了账本上。
“他们怎么说？”
“让我们投赞成票。说投了赞成票之后，泰坦会给第七星区优先供应合成食品，价格优惠百分之三十。”
“你们怎么回的？”
老头看了看身后那些正在搬土豆的矿工。那些矿工的脸上有一种理查德见过的表情——跟碎星带的工人一样，跟暗涌星域的人一样。
看到真正的食物时，人脸上的那种表情。
“还没回。”老头转过头，“我在等你们来。”
“等我们来？”
“我想看看你们的菜，是不是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好。”
理查德从旁边的货堆里拿起一颗紫玉土豆，递给了他。
老头接过去。掂了掂。闻了闻。
然后他从矿工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削了一片生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的嚼动作停了。
“这是……”
“紫玉土豆。天然种植。没有任何合成成分。”
老头嚼完了那片生土豆。他站在那里，嘴巴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回味。
“告诉你们老板。”老头最终开口了，声音低了下来，“第七星区——投反对。”
理查德在账本上记了一行。
第四站。第五站。第六站。
旋臂商贸公会总部。外环防卫联盟补给站。北域流民营地。
每到一站，卸货、验货、收废铁或矿石。每到一站，都有人在看到土豆和白菜的时候停下来，表情变得不一样。
不是所有人都哭了。但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一阵。
那种沉默里有一些共通的东西。理查德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在账本上每记一笔订单交付的时候，笔触比前一笔更重一分。
第七站。第八站。第九站。
出发后的第三十个小时。蛇皮袋一号已经跑了九个星域。
船上的土豆从十五亿斤降到了三亿斤。白菜从六亿棵降到了八千万棵。鳗鱼肉全部送完了——楚寒衣在第六站的时候把最后一批鳗鱼肉切成了薄片，分给了北域流民营地的孩子们。
赵铁柱的眼睛已经红到了极限。
“老板……我快瞎了……”
“还能看到屏幕吗？”
“能……模糊。”
“够了。最后一跳。回蓝壳星。”
赵铁柱用最后的力气按下了跃迁键。
蛇皮袋一号跃入了亚空间。
驾驶舱里安静了下来。
理查德坐在角落里，翻开了账本的最后一页。
“三十四小时出航记录汇总。访问星域：九个。交付订单：六十七笔。送出土豆：十二亿斤。送出白菜：五亿两千万棵。送出鳗鱼肉：四千万斤。”
“收到废铁：一万两千吨。收到矿石：八千吨。收到退役船壳：七艘。”
“明确表态反对安理会提案的星域代表：四个。”
他的笔停在了最后一个数字上。
四个。
加上碎星带的一票——五个。
安理会的紧急决议需要多少票通过来着？
五票。
泰坦有四个联署——等于四票赞成。如果再拉到一票，就是五票。
但如果有五票反对——提案就无法通过。
理查德做了一组快速计算。
安理会总席位十五个。四票赞成，五票反对。剩下六票——弃权或未表态。
只要那五个反对票不变——提案就通不过。
但如果泰坦在剩下的四个小时里再拉到一票赞成——变成五比五——就要看安理会主席的裁定了。
“老板。”
沈风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嗯。”
“五票反对。但只要泰坦再拉到一票赞成——就是平局。平局的话看主席裁定。安理会现任主席是——”
“谁？”
理查德翻到了账本里夹着的一张旧剪报。
“安理会现任主席——艾琳·冯·施泰因。中央星域出身。跟泰坦集团的关系——”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泰坦集团前任董事长的女儿。”
驾驶舱里安静了。
赵铁柱在前面已经睡着了。操纵杆被他的手臂压着，人歪在座椅上，嘴角挂着一条口水。
沈风睁开了眼睛。
“老理。”
“在。”
“安理会主席的联络方式你有吗？”
“没有。那是全宇宙最高权力机构的主席。她的联络方式——”
“维克多有没有？”
理查德想了想。
“他是中央星域的干事。可能……有内部通讯渠道。”
“联系维克多。”
理查德拿起了通讯器。
拨出去之前，他看了沈风一眼。
“老板，您想跟安理会主席说什么？”
沈风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拖鞋在驾驶舱的金属地板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走到舷窗前。亚空间的光芒在窗外流动着。
“给她送两斤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