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风到四号工地的时候,天快黑了。
蓝壳星的黄昏很短。太阳一沉下去,天就黑透了。工地上已经点起了照明灯——从军舰上拆下来的应急灯,歪歪扭扭地插在地里,白惨惨地照着翻过的土地。
霍尔还在干活。
他穿着灰色的劳保服,弯着腰,翻耕叉一下一下地插进土里,翻出来,再插进去。动作很稳,节奏没变。跟第一天上工地的时候一样。
奥古斯都在旁边帮忙。看到沈风来了,他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板。”
“奥古斯都。你先回去。我跟霍尔先生说点事。”
奥古斯都看了一眼霍尔。霍尔没停下手里的活,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奥古斯都放下翻耕叉,走了。
工地上只剩了两个人。
沈风找了一块翻过的土堆,一屁股坐了上去。
“霍尔先生。”
霍尔的翻耕叉插进了土里,翻出了一块硬泥。
“嗯。”
“歇一下。”
霍尔的动作停了。他直起腰,拄着翻耕叉,看向沈风。
应急灯的白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脸比十几天前瘦了,颧骨突出来了,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刚来时候的那种空洞和疲惫,是一种沈风在老农民脸上见过的东西——干了活的人的踏实。
“你坐。”沈风拍了拍旁边的土堆。
霍尔看了看那堆泥巴。
他把翻耕叉竖在旁边,在土堆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翻过的四号工地的土地。远处是化粪池的金色光芒——星壤虫分裂之后那片区域的光一直没暗下来。
“霍尔先生。”
“嗯。”
“你有儿子?”
霍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沈风就坐在旁边,根本注意不到。
“你怎么知道?”
“理查德查到的。”
霍尔沉默了。
“马库斯。”过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全名马库斯·霍尔。今年三十四岁。泰坦集团安全事务部副主任。”
“是你提拔的?”
“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霍尔的声音低了,“从他十八岁进泰坦开始。我让他从最底层干起。巡逻、安保、情报分析——一级一级上去。他很聪明。比我聪明。用了八年就爬到了副主任。”
“你骄傲?”
霍尔没有回答。
“霍尔先生。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安理会主席十天后会带评估团来蓝壳星。泰坦集团也会派代表跟着一起来。泰坦派的代表——”
沈风停了一下。
“——是马库斯。”
工地上安静了。
连那几盏应急灯发出的嗡嗡声都清晰可闻。
霍尔坐在土堆上,一动不动。
“你说——马库斯要来?”
“对。代表泰坦来蓝壳星做实地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蓝壳星是不是S级威胁区域。评估要不要把这个地方军事清除。”
霍尔的右手攥住了膝盖上的劳保服布料。
“他是泰坦派的。”
“对。”
“他是来——替泰坦盯着这个评估的。”
“对。”
“他来了——会看到我。”
“对。”
霍尔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沈风没有催他。他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白菜叶子嚼着。
三分钟后,霍尔开口了。
“他知道我在这儿?”
“不确定。但你失踪这么久,泰坦内部不可能不调查。他是安全事务部的副主任——调查这种事是他的本职。他可能知道你在蓝壳星。也可能——知道你在干什么。”
霍尔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知道我在——挖沟。”
“可能知道。”
“他知道他爹——以前的泰坦集团远征舰队总指挥——现在在一个农场的四号工地上挖沟。穿着劳保服。拿着翻耕叉。跟劳工们一起吃大锅菜。”
沈风没说话。
霍尔低下了头。
“沈风。”
“嗯。”
这是霍尔第一次没叫他“你”或者“你们老板”。直呼其名。
“我——”霍尔的声音哑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为什么?”
“因为我是他爹。他从小跟着我长大。我教他的是——强者为王。赢了就是对的。输了就什么都不是。”
霍尔的头更低了。
“我输了。输给了你。输给了一个种菜的。然后我——在你的工地上挖了二十天沟。吃了二十天大锅菜。我甚至——”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甚至觉得——挖沟比指挥舰队——踏实。”
沈风把白菜叶子嚼完咽了。
“然后呢?”
“然后我儿子来了。他代表泰坦。他来看看这个地方该不该被炸掉。他会看到他爹——在地里挖沟。”
霍尔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他会怎么看我?”
沈风看着他。
“你在乎他怎么看你?”
“他是我儿子。”
“那你更不该在乎。”
霍尔愣了。
“霍尔先生,你挖了二十天沟。你自己说——踏实。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那就行了。你儿子来了,看到你在挖沟,看到你觉得踏实——他要是看不懂,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
霍尔盯着沈风。
“你不怕他来了之后——替泰坦说话?替他们找理由炸这个地方?”
“怕什么?”
“他是泰坦的人。他是我提拔起来的。我教他的那些东西——赢者通吃、弱肉强食——他学得比我好。如果他觉得蓝壳星应该被清除——他会写出一份完美的评估报告,让安理会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那你就让他来看看。”沈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他来了之后——你该挖沟挖沟,该翻土翻土。让他看看他爹在干什么。让他看看这个地方到底值不值得炸。”
“你觉得他会看懂?”
沈风已经转身要走了。
“当年你自己也没看懂。”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但你现在看懂了。他是你儿子。基因摆在那。早晚的事。”
沈风走了。
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去了。
霍尔一个人坐在土堆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上的水泡已经变成了茧。厚厚的、粗糙的茧。
他攥了攥拳头。
然后他捡起了翻耕叉。
站起来。继续翻土。
一下。一下。一下。
应急灯的白光照着他弯曲的背影。
奥古斯都站在远处看了很久。他没有过去。他看到了霍尔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转身走了。
理查德在办公棚里等着。沈风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沈风的表情。
“说了?”
“说了。”
“他什么反应?”
“继续挖沟了。”
理查德的笔在账本上落下。
“这是好反应还是坏反应?”
沈风没回答。他坐下来,拿起搪瓷缸喝了口凉白菜汤。
“老理。”
“在。”
“马库斯·霍尔——你能查到他的详细资料吗?”
“能查到一些。维克多那边有泰坦的内部人事档案权限——不高,但基础信息应该能调到。”
“查一下。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理查德记了一行。
“查什么方面?”
“什么都查。性格。能力。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沈风放下搪瓷缸,“重点查一个——他上一次吃天然食物是什么时候。”
理查德的笔停了一秒。
“上一次吃天然食物?”
“对。”
“您打算——也给他一颗土豆?”
沈风没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应急灯光透过棚子的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地落在他的脸上。
远处,四号工地传来翻耕叉插入泥土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比之前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