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粪池区域的空气跟大集不一样。
大集那边是泥土味、金属味、烟火味混在一起。化粪池这边——多了一种东西。发酵的、温热的、带着一丝甜腥的气味。
安全顾问第一个闻到了。他的鼻子皱了一下。
“这个味道——”
“化粪池的菌群在工作。”理查德说，“分解有机物和金属的时候会释放这种气味。无害。”
“无害？你们做过检测？”
“系统自检过。所有产出物的安全性都经过了系统认证。”
“什么系统？”
理查德看了看沈风的方向。沈风没跟着评估团。他在食堂门口蹲着喝汤。
“农场的内部系统。”理查德说。
安全顾问不满意这个回答，但没有追问。他在数据板上记了一笔。
评估团走到了化粪池的边缘。
池子很大。从上次系统升级之后，化粪池的面积扩大了一倍。池面是深紫色的黏稠液体，缓慢地翻涌着。紫色的光纹在液面下脉动，明暗交替。
两个政策分析师同时后退了一步。
“这就是——化粪池？”年轻的男分析师问。
“对。”
“它看起来不像粪池。”
“它一开始是粪池。后来升级了。”
“升级成了什么？”
“土壤改良基质的生产核心。”理查德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说明书，“化粪池分解有机物和金属材料，产出高等级营养基质。基质可以直接用来改良土壤，也可以提纯成星球种子液，用于行星级别的土壤改造。”
安全顾问走到了池边。他蹲下来，用数据板对着池面扫描。
数据板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串读数。
他的表情变了。
“这个能量密度——”
“多少？”军事观察员凑了过来。
安全顾问把数据板递给了他。
老头看了一眼读数。他的眉毛抬了起来。
“E-7级能量密度。”老头的声音低了，“军用聚变反应堆的核心输出——也就E-5级。”
“你确定没读错？”
“没错。我看了三遍。”
安全顾问拿回了数据板，又扫了一次。读数没变。E-7级。
他转头看了马库斯一眼。
马库斯站在化粪池边缘两米外的地方。他没有凑近看。他的目光在扫描池子的整体结构——池壁的材质、池底的深度、周围的管道走向。
“理查德总管。”安全顾问站起来了，“你说这个化粪池的产物可以进行行星级别的土壤改造？”
“对。”
“已经实施过了？”
“实施了。目前已完成三颗废弃星球的改造。还有七颗正在进行中。”
安全顾问的笔停了。
“三颗星球？”
“对。”
“你们——改造了三颗星球？”
“从死星变成了可以种菜的农业星。”
安全顾问转头看了艾琳一眼。艾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在化粪池的紫色液面上停了很久。
“星壤虫呢？”军事观察员的老头突然问，“提案里提到的不明生物体——在哪？”
理查德朝化粪池的另一侧抬了抬下巴。“那边。”
评估团绕过了化粪池的主池体。
然后他们看到了星壤虫。
母体趴在金属树下面。三十多米长。浑身金色的光泽。金色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在它周围——九条幼虫正在进食。每条十五到二十米长。它们围着一堆废铁，嘴张得像洞，整块整块地吞金属。嘎嘣嘎嘣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个政策分析师站住了。
女分析师的手攥紧了数据板。男分析师的脸白了。
安全顾问举起数据板扫描。
数据板的屏幕疯了。
数据跳得太快了。能量读数、生物特征、物质转化率——所有数字都在飞速滚动。然后屏幕闪了两下，弹出了一行红色警告。
“检测到未知生物体。能量特征无法归类。建议保持安全距离。”
安全顾问的手抖了一下。数据板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啪”一声落在了地上。
母体星壤虫的眼睛睁开了。
金色的、脸盆大的瞳仁转过来，看着那群站在几十米外的陌生人。
评估团的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马库斯·霍尔没退。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条三十多米长的金色生物。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是另一种东西——分析。
“它是什么？”军事观察员的老头问。他的声音没有抖，但比之前轻了。
“星壤虫。”理查德弯腰捡起了安全顾问掉在地上的数据板，擦了擦灰递还给他，“它的功能是行星级土壤改造。通过摄入金属材料，在体内转化为土壤改良物质，然后排泄到星球表面和地下。简单说——它吃铁，拉土。”
军事观察员的老头看了理查德一眼。
“吃铁，拉土。”他重复了一遍。
“对。”
“它——攻击人吗？”
“不攻击。”理查德走到母体星壤虫旁边，在它的脑袋上拍了两下。星壤虫的眼睛眯了一下，脑袋往理查德的手掌方向蹭了蹭，“只吃金属。对有机体没有兴趣。”
安全顾问接回了数据板，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红色警告。
“无法归类。”他念了一遍，“我干了二十年安全评估，从来没见过无法归类的生物体。”
“因为它是独一份的。”理查德说，“全宇宙就这十三条。”
“十三条？”
“母体一条，幼虫十二条。其中九条在这里，三条在外面的废星上执行改造任务。”
安全顾问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打字。他打了很长一段。
马库斯·霍尔终于开口了。
“这些生物体的控制方式是什么？”
理查德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马库斯到蓝壳星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控制？”
“谁能指挥它们？它们听谁的命令？如果有一天它们不听了——有没有终止手段？”
理查德想了想。
“它们听老板的。”
“老板？沈风？”
“对。”
“凭什么？”
“它们是从化粪池里孵出来的。化粪池是老板的系统产物。它们认他。”
“如果沈风不在了呢？”马库斯的声音更冷了，“如果沈风死了——这些东西谁来控制？”
理查德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艾琳·冯·施泰因一直站在评估团的最后面，没有说一句话。但这时候她开口了。
“马库斯代表的问题很好。”她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了，“理查德总管，这个问题——请你转达给沈风先生。我需要一个正式的回答。”
理查德点了点头。
“会转达的。”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安理会主席问：如果老板不在了，星壤虫谁来控制？”
他合上账本的时候，看到母体星壤虫的金色眼睛正看着艾琳·冯·施泰因。
它盯了她很久。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又趴了回去。
评估团从化粪池区域离开的时候，安全顾问的脸色一直没缓过来。他走在理查德旁边，压低了声音。
“理查德总管。”
“嗯。”
“你们知不知道——仅凭那个化粪池的能量密度等级——就已经够S级威胁的评定标准了？”
理查德推了推不需要的眼镜。
“够不够——不是我们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他的声音平了，“是主席说了算。”
安全顾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队伍走到了农田区域。
紫玉土豆和能量大白菜的田地铺展在化粪池的外围。绿色的白菜叶和紫色的土豆藤交错在一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是蓝壳星上唯一有颜色的地方。
艾琳·冯·施泰因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田。
然后她弯下了腰。
所有人都看着她。
安理会主席——穿着定制的深蓝色正装——弯腰蹲在了田边。她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地面的泥土。
指尖沾上了泥。
湿润的、带着温度的、深褐色的泥。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尖上那点泥。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把沾了泥的手放回了身侧。没有擦。
“理查德总管。”
“在。”
“中午的饭——在哪里吃？”
理查德愣了一下。
“食堂。”
“就那个——有大铁锅的地方？”
“对。”
“好。带路。”
艾琳·冯·施泰因走在前面。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上的泥巴在蓝壳星的风里慢慢干了。
理查德跟在后面，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主席摸了泥。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