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走出食堂之后,直接回了四号工地。
没有回头。
他蹲下去,把翻耕叉插进了一块还没翻过的硬土里。叉齿扎进去的声音闷闷的。他撬了两下,没翻动。换了个角度,又插了一次。这次翻起来了。
奥古斯都在旁边看着他。
“长官。”
“嗯。”
“您没吃完。”
“不饿了。”
奥古斯都没再说什么。他拿起自己的翻耕叉,跟霍尔一起翻。
两个人一前一后,叉子一下一下落在地里。
太阳从蓝壳星灰蒙蒙的天上挪到了西边。工地上的光变了,从白惨惨变成了灰黄。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马库斯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安全顾问。没有带数据板。
他穿着泰坦的黑色制服,站在四号工地的边缘。皮靴踩在翻过的泥土上,鞋底沾了灰。
霍尔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马库斯站了三分钟。
奥古斯都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又弯下去继续翻。
“爹。”马库斯的声音从工地边缘传过来。
“嗯。”
“你不过来?”
“在干活。有话你过来说。”
马库斯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他走进了工地。
皮靴踩在翻过的泥土上,鞋底陷了下去。他的步子变得不稳了——泥地不是飞船甲板,每一步都得调整重心。
他走到了霍尔身边三米的地方。
站住了。
霍尔翻完了一块土,直起腰。他看了马库斯一眼。
“你那双鞋——不适合走泥地。”
“我不是来走泥地的。”
“来干什么的?”
“来做评估的。”
“评估什么?”
“评估这个地方是不是应该被军事清除。”
霍尔的翻耕叉拄在地上。他看着马库斯。
“那你评估吧。”
他转身继续翻土。
马库斯站在那里。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在微微敲着大腿——一个他从小就有的小动作,思考的时候会出现。
“爹。我有几个问题。”
“问。”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被俘的。”
“被俘?”马库斯的声音压了一下,“你是泰坦远征舰队的总指挥。你怎么会被俘?”
“带着五千人来打这个农场。打输了。”
“五千人打一个农场——打输了?”
“对。”
“怎么输的?”
霍尔的翻耕叉停了。他想了想。
“对方两万人拿着翻耕叉跳到了我的旗舰上。”
马库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控制不住的肌肉反应。
“翻耕叉。”
“就你旁边那个。”霍尔指了指奥古斯都手里的翻耕叉,“那个就是。”
马库斯看了一眼奥古斯都手里那根带着泥巴的翻耕叉。四齿。铁的。叉尖已经磨钝了。
“这个东西——撬开了军舰装甲?”
“对。那天你要是在——你就知道了。”
马库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在的话——不会输。”
“你在的话一样输。”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赢不赢——不看你带多少人,多少船。”霍尔的声音沉了,“看对面那些人愿不愿意拼命。拿着翻耕叉跳到军舰上——这事你敢不敢想?我不敢。但他们干了。”
马库斯不说话了。
霍尔继续翻土。
翻了两下。
“马库斯。”
“嗯。”
“你从泰坦那边出发之前——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马库斯的右手食指停了。
“什么意思?”
“泰坦让你来做评估——给你的指令是什么?是客观评估,还是——一定要找到S级威胁的证据?”
马库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的评估是客观的。”
“我没问你的评估。我问泰坦的指令。”
马库斯沉默了五秒。
“泰坦集团的立场——是认定蓝壳星存在S级威胁。”
“这是立场。不是指令。指令是什么?”
马库斯的手攥紧了。
“确保评估结论支持提案通过。”
霍尔点了一下头。
“所以不管你看到什么——你的报告都得写S级威胁成立。”
“不是——”马库斯的声音急了一拍,“评估是有标准的。能量密度、生物威胁等级、军事化能力——这些数据是客观的——”
“数据是客观的。你写报告的手不是。”
马库斯的嘴闭上了。
霍尔把叉子插进土里,双手拄在叉柄上。他转过身,正对着马库斯。
“马库斯。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白菜炖土豆。”
“好吃吗?”
马库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跟评估无关。”
“我问你好不好吃。”
马库斯的拳头攥了两秒,松开了。
“好吃。”
“你从小到大——吃过这个味道吗?”
“没有。”
“你觉得——种出这个味道的地方——该不该炸了?”
马库斯的身体绷紧了。
“爹,你这是在干什么?”
“问你。”
“你在替他们说话。你在替那个种菜的人说话。”
“我没有替谁说话。”霍尔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在问我儿子。我儿子吃了一碗好饭。我问他,做这碗饭的地方——该不该被炸了。”
马库斯退了一步。他的皮靴在泥地里打了一个滑。他稳住了。
“爹。你变了。”
“变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你教我的是强者为王。赢了就是对的。输了就什么都不是。”
“我教错了。”
马库斯的眼睛红了一瞬。他把头偏到了一边。
“你教错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照着你教的活了三十四年。你现在跟我说——你教错了?”
霍尔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手从翻耕叉的柄上松开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马库斯没有退。
霍尔走到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满是泥巴和老茧的手——按在了马库斯的肩膀上。
马库斯的肩膀硬得像铁。
“马库斯。”
“嗯。”
“你先别写报告。”
“什么?”
“先别写。你才来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你看到的不够。”
“我看到的够了。数据够了。”
“数据不够。”霍尔的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你还没看到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还没看到——从死星上长出来的那棵草。”
马库斯看着他父亲。
霍尔的手从他肩膀上收回了。他捡起翻耕叉。
“你去看看。”霍尔转过身,弯腰翻土,“看完了再决定报告怎么写。”
马库斯站在四号工地上,泥巴沾满了皮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不是回着陆区的方向。
是朝食堂门口那张照片的方向。
奥古斯都看着他走远了,凑到霍尔身边。
“长官。”
“嗯。”
“他会去看吗?”
霍尔没有回答。他弯着腰,翻耕叉插进泥里。
翻出来的土块里——有一个白色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开了泥巴。
一颗紫玉土豆的嫩芽。
刚从种子里冒出来的。白的,细的,但结结实实地扎在泥里。
霍尔盯着那颗嫩芽。
他没有说话。
他用手把周围的泥巴轻轻地拢了拢,把嫩芽埋好了。